秋风卷过宫墙,带起落叶的簌簌声,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不甘心地贴在了光洁冰冷的金砖地上,又被巡逻侍卫的脚步碾碎。
萧黎快步穿过长长的宫道,紫色衣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青色的箭袖。
他刚从户部衙门出来,怀里揣着刚核定完毕的通济监首批官仓选址与盐引配额章程,还带着纸页特有的微涩气息。
通济监的架子搭得极快,快得让许多人都反应不过来。
摄政王亲自坐镇,清吏司从旁协助,户部、工部抽调的精干吏员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日夜不休。
选址、筹款、调拨物资、甄选第一批纳入官营的商户……桩桩件件,雷厉风行。
许多原本被几大世家视作禁.脔或通过复杂利益网络暗中操控的买卖,被朝廷以“整顿市易、平抑物价、便利民生”的名义,直接划入了通济监的管辖范畴。
反抗不是没有。
几家背景深厚的皇商联合上书,言词恳切又隐含威胁,诉说百年经营不易,骤然改制恐伤国本。
几位与这些皇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也在不同场合“忧心忡忡”地提及“与民争利”、“动摇根本”。
萧黎的回应很简单。
他将清吏司初步核验出的,这几家皇商近五年来勾结地方、虚报损耗、偷漏税款、甚至以次充好供应军需的密档,挑了几份无关痛痒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在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上,摊开在了桌面上。
没有训斥,没有定罪,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几位面色骤变的官员,声音平淡无波:“通济监之设,意在剔除积弊,畅通货殖,利国利民,凡遵纪守法、诚信经营的商户,朝廷自会优待,纳入官营体系,享朝廷背书,货源、销路乃至低息借贷,皆有保障,至于那些藏污纳垢、蠹国害民之辈……”
指尖在那叠密档上轻轻一点。
“清吏司的大门,一直开着。”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更漏滴答。
那几位官员额角见汗,再不敢多言。
消息传开,原本喧嚣的反对声浪,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嗤啦一声,只剩下几缕憋屈的青烟。
更多的中小商户,则是看到了摆脱世家盘剥,直接依附朝廷这棵大树的机会,开始暗中向新设的通济监衙门递送名帖、打探章程。
世家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挤压。
清吏司如同一把巨大的筛子,悬在头顶,将许多他们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子弟门人,筛到了无关紧要的闲职上,美其名曰“人尽其才”、“优化铨选”。
通济监更是直插命脉,动的是他们世代经营,赖以维持奢华与权势的财源。
而那位据说已经病得下不了床的小皇帝,竟然还有心思搞什么吉日领受天机?
简直荒谬可笑!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晋棠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靠在铺了厚厚绒毯的宽大椅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眼神却清亮有神,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慵懒笑意。
他小口啜饮着萧黎递到唇边的参汤,温度恰到好处。
萧黎就坐在他身侧另一张椅子上,身姿笔挺,即便在这样私密的场合,依旧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军人仪态,只是那小心翼翼喂汤的动作,和落在晋棠脸上专注而柔和的目光,泄露了太多冰冷外壳下的东西。
“王忠刚才来说,周天衍已经把吉日定在了下月初九。”晋棠咽下参汤,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透着愉悦,“说是夜观星象,紫气东来,客星敛芒,正是陛下敬天法祖、昭示德政、稳固国本的上上大吉之日,他建议在那日于天坛设仪,陛下亲临……咳,朕这副样子,亲临是去不了,但可以派王叔你代朕主祭,并当众宣读他观测到的天机,无非是朕承天受命,虽有微恙小挫,然德行无亏,勤政爱民,故天象回转,客星退避,佑我大昭国祚绵长那一套。”
晋棠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牵动气息,又轻咳了两声。
萧黎立刻放下汤盏,替他轻轻抚着后背顺气,眉头微蹙:“陛下慢些。”
给晋棠顺完气,萧黎才缓缓说道:“周天衍这套说辞,虽是我们授意,但经由他这太史令之口,以天象吉兆之名公布,确能很大程度上抵消之前那些不利流言,只是杨澈那边,怕是不会甘心。”
“他当然不会甘心。”晋棠顺过气,靠回椅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费尽心机散播流言,甚至可能暗中动了手脚想让这天象凶兆坐实,结果周天衍不仅没事,还回去继续当他的太史令,转头就预测出一个大吉之日,还要大张旗鼓地领受天机告知天下,这等于当面抽他的耳光,告诉他,他搞的那些鬼蜮伎俩,上不得台面,也动不了朕分毫。”
晋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怀中暖手炉温热的珐琅外壳。
“朕就是要让他难受,让那些跟着他一起蹦跶,等着看朕笑话的世家难受,通济监动了他们的钱袋子,清吏司削了他们的权柄,如今连他们想借来造势的天意,朕都要给它扭过来,这口气,朕看他们怎么咽下去。”
萧黎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因为算计得逞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和眼中灵动逼人的光彩,心头微软,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疼惜。
他的陛下,本该肆意张扬,健康明朗,如今却只能在这病榻之上,于方寸之间,殚精竭虑地与那些豺狼周旋。
“陛下算无遗策。”萧黎低声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叹服与骄傲,“周天衍此番做得甚好,吉日祭天的消息传出,朝野风向已然有所变化,之前那些私下议论天象不祥的声音小了不少,不少官员,尤其是寒门出身或倾向于陛下的,都松了一口气,认为此乃上天庇佑圣主之兆。”
萧黎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不过,据回报,杨澈自得知周天衍复职并预测吉日后,其府邸闭门更甚,但暗中与某些朝臣、以及几位在野的所谓名士大儒的往来,却频繁了许多,他怕是又在谋划别的。”
“跳梁小丑,无非是那些手段。”晋棠嗤笑,浑不在意,“经济上斗不过王叔你掌舵的通济监,天象上又被朕将了一军,他还能如何?无非是继续在朝堂上鼓动唇舌,或者在朕这病上再做文章?诅咒朕一病不起,好让他的客星应验?”
晋棠说着,自己都觉得滑稽,摇了摇头,随即又蹙起眉,掩唇低低咳嗽起来。
萧黎立刻递上温水,等他缓过来,才沉声道:“陛下切勿轻忽,杨澈此人,心性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如今玉体违和,正是他最易钻空子的时候,宫中守卫,陛下身边伺候之人,臣已再三核查梳理,但百密一疏,陛下日常饮食用药,还需格外警惕,尤其是大典在即,人多眼杂……”
“朕知道。”晋棠打断萧黎,语气有些倦怠,却也带着信任,“宫里不是有王叔你布下的天罗地网么?朕信你,至于外头……”
晋棠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闹,就让他闹,闹得越大,将来摔得越狠,王叔你只管把通济监和清吏司给朕扎稳了,把河道给朕盯紧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些虚头巴脑的流言咒语,伤不了朕的筋骨。”
话虽如此,但晋棠自己也知道,这具身体的状况,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和靶子。
系统虽然近来似乎因为屡次受挫而沉寂不少,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冰冷恶意和间歇性的惩罚痛楚,从未真正远离。
每次病重昏沉时,那些尖锐的诅咒和诱导依然会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
自己也不过是凭着一股不甘的意志和身旁这人给予的暖意,硬扛着罢了。
萧黎看着晋棠眉宇间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与一丝极力隐藏的痛楚,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晋棠将滑落肩头的狐裘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拂过那纤细脆弱的脖颈,触手一片微凉。
“陛下。”萧黎的声音压得极低,“无论他想做什么,有臣在,臣会安排好一切,陛下只需安心静养,届时等着听好消息便是。”
萧黎的目光深深望进晋棠眼底,那里面的决心与守护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晋棠心头一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王忠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鄙夷的神情,躬身禀报道:“陛下,殿下,外头递进来些消息,是关于几个世家的”
“哦?”晋棠挑眉,“说什么了?可是又聚在一起骂朕了?”
王忠赔着笑,语气却活灵活现:“陛下圣明,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还有几个依附他们的,今日在城西望江楼雅集,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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