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被他看得脊背发麻。
“你看着我做甚?”
“没什么。”
可他还是看她,眼眸里头的欲说还休,比方才外头下过的雨还要深。
谢昭有些不甚自在,“你坐下。”
“嗯?”
“坐。”她指了指竹榻边上,“我替你弄干头发。”
阿霁海怔了一瞬,随即那双杏眼便弯了起来,他依言坐下来,盘着腿,背对着她。
谢昭拿起另一块干布巾,站起身绕到他背后。站着的她堪堪比坐着的他高出半个头,少年的发顶正好在她胸口的位置。
她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把布巾对折了一下覆在他头发上,然后发现他的头发看着软摸着更软,裹在布巾里像是裹着一捧水。
她小心翼翼地压着布巾往下吸水,生怕扯疼了他。阿霁海坐着不动,脊背挺得很直。
“阿妹。”
“嗯。”
“你的手法不对。”
谢昭的手顿了一下,“哪里不对?”
“你擦得太轻了,水吸不干净。”
谢昭只好加重了几分力道,隔着布巾按压他的头发,他头发不长,很快便吸得半干了。
“好了。”
她把布巾搁在竹榻边上,阿霁海转过身来,他的头发半干,几缕碎发翘起来落在额前,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秀气。
两人目光遥遥一碰。
云团在廊角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尾巴偶尔轻轻摇一下。
谢昭蹲了下来,他坐的蒲团旁就是竹榻边缘,她蹲着便比他矮了些许,目光却还在一个水平上。
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那几缕碎发拨顺,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额前,似碰到了一片玉。
春水盈盈的眼眸望着她,像是望着一整片天。
竹帘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谢昭看着面前这个浑身还未干透的少年,心里骤然生出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还是有几小缕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睫湿漉漉的,总挂着笑,像极了一只狐狸。
他眉下鸦羽在颧上投了两片淡淡的影,被擦发的动作带的仰起了脸,凝睇不语,扬唇眼笑。
好一会儿,他才道:“我给你拿套干净衣裳。”
阿霁海回来时,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两手端着个竹编托盘。
竹帘外头雨停了,檐角的银铃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阶上。
谢昭眼目流盼,晃晃摇摇,落在了一瞬在那紧贴着身形的湿衣上,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颊,确认并未发热便收了回来,“你也快去换件干净的,别受凉了。”
她接过后,另一只手捞着云团,回了屋中。
换了衣服,她便软在竹榻上,翻来覆去。云团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爬了上来,毛茸茸的身子蜷在她颈窝边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发出一阵低微的呼噜声。
阿霁海就在隔壁,也不知是竹墙薄还是她耳力好,能听见他翻身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她把脸埋进云团毛茸茸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谢昭做了个梦。
梦里她仰面躺在一片荒原上,蓝天白云,她想翻身坐起来,可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什么东西,叫她动弹不得。
突然出现一座山压在身上,山长了很多金草,闷雷似的声音从山顶上滚下来,震得她胸腔跟着嗡嗡地响。
她使劲睁眼,映入眼帘是一团毛茸茸的金褐色。那团毛越长越长,越长越密,从胸口蔓延到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下巴。
她在这铺天盖地的毛里头挣扎着偏过头去,看见天空上有两只碧绿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谢昭猛地睁开眼。
云团趴在她胸口上,两只前爪揣在肚子底下,尾巴从竹榻边缘垂下去,懒洋洋地晃着。
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只球,压得她每一根肋骨都在抗议。
见她醒了,云团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细细的乳齿和一小截粉红的舌头,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谢昭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它,这小东西看着不大,可却是实心的,压在身上又软又沉。
“你倒是会挑地方。”她哑着嗓子道。
云团把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尖翘起来摇了摇,显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竹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谢昭偏过头去,竹帘已经掀开了半扇,阿霁海倚在门框上,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晨光从他背后洒进来勾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腰间系着一条银链腰带,腕上的银镯换了更轻便的式样,只有细细的一圈,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
“你笑什么?”
“我没笑。”
阿霁海把唇抿成一条线,眼里却还漾着明晃晃的笑意,恰如玉山巍巍将崩。
“你笑了。”
“没有。”
阿霁海走过来,弯腰把云团从她胸口抱起来。
幼豹被他托着肚子拎在半空中,四肢耷拉着,尾巴也耷拉着,一脸不情愿地叫了一声。
他把云团搁在竹榻边上,拍了拍它的屁股,“去找吃的。”
云团赖着不走,阿霁海便从腰间摸出一块肉干搁在地上,幼豹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榻上跳下去,叼着肉干蹲在廊下慢慢啃。
谢昭从榻上坐起身,看向阿霁海
他蹲在竹榻边,仰着脸回望,“今日带你去射猎,你还没有见过这里的风光。”
“射猎?”
“嗯。”
他点了点头,眼波摇摇,银耳坠跟着晃了一晃,“悬雾城北边有片坝子,叫万花坝。这时候去正好,山花都开了。”
谢昭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眼,“那便去吧。”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窄巷往城北走。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云团被留在了院子里,蹲在老榕树底下啃那块肉干,边上还有个放着牛乳的盆,连头都没抬一下。
路上谢昭问他,“怎么不把马儿养家里?”
阿霁海摇摇头,“院子建的时候就没规划马厩,再说了,养马的一大股味,我那院子得盖多大去,我用不上那么大的地方。”
城北的马厩挨着城墙根,是用青石垒的一排矮房。还没走近,便闻到了一股干草和马匹特有的腥臊气。
阿霁海走在前面,推开马厩的栅栏门。
里头光线昏暗,几匹马正在槽前嚼草料,听见动静便竖起了耳朵。
角落里单独拴着两匹马,一匹雪白,一匹青骢。
谢昭的目光落在那两匹马上便挪不开了。
四肢劲瘦,鬃毛乌亮如漆,垂在颈侧像是流苏。
颈长尾高,耳小如人指,目大如垂铃,透着一股机警与敏锐。
青骢四蹄踏云,雪白那匹尾巴正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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