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陈嘉树把病历里的“患者精神可”删掉了。
删完以后,他盯着屏幕。
又打:
**患者神志清楚,可正常交流。**
想了想。
再删。
罗静坐在旁边,正在补一份留观复评记录,眼睛都没抬。
“你跟那句话有仇?”
“我突然觉得‘精神可’很不严谨。”
“哦。”
“‘一般情况可’也很不严谨。”
“嗯。”
“‘神志清楚,对答切题’比较具体。”
“对。”
陈嘉树停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夸我?”
罗静敲键盘。
“凌晨四点十七,我没这个功能。”
陈嘉树靠回椅背。
一秒。
两秒。
三秒。
眼睛闭上了。
沈知蘅从医生工作区另一头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陈嘉树仰在椅子上,嘴微微张着。
胸牌歪到一边。
后面的绿色恐龙露了半只尾巴。
罗静还在写病历。
周沅坐在最里面,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脸几乎贴到电脑屏幕前。
不是因为认真。
是看不清。
沈知蘅把一张检验单放到桌上。
“你为什么不戴眼镜?”
周沅没抬头。
“压得耳朵疼。”
“那你看得清?”
“勉强。”
“几度近视?”
“四五百。”
沈知蘅:“这叫勉强?”
“字体调大了。”
她把页面往下一拉。
字号明显比平时大两档。
沈知蘅安静两秒。
“行。”
周沅终于抬头。
没戴眼镜的时候,她看人的视线总有一点虚。
“你十七床怎么样?”
“退烧了。”
“二十一呢?”
“复查结果回来,暂时稳。”
“那个喝农药——”
“不是农药。”
沈知蘅纠正。
“误服了清洁剂,量也不大。”
“哦。”
周沅揉了一下眼睛。
“我脑子开始串。”
“正常。”
“你也串?”
“刚才差点把十九床的化验贴进十七床备忘。”
周沅顿了一下。
“你发现了?”
“发现了。”
“那还行。”
两个人同时停。
周沅:“……”
沈知蘅:“……”
她们对视。
然后谁也没纠正。
值到凌晨四点以后,人对语言洁癖的要求会自动下降。
这已经不是他们刚进科时那种“体验夜班”。
是完整的大夜。
从昨天傍晚接班,到今天早晨交班结束。
中间没有一个明确的时刻可以被称作“休息”。
饭是分着吃的。
水是想起来才喝的。
厕所是等到实在不能再拖的时候去的。
凌晨一点二十,沈知蘅在护士站后面吃了半个饭团。
一点四十七被叫去复评一床胸痛。
两点十分回来,剩下半个已经被冷气吹得发硬。
她还是吃了。
两点五十,周沅终于打开自己的酸奶。
喝两口。
三点零五忘在电脑后面。
三点二十,唐梨发现。
“三点半还能喝吗?”
周沅问。
唐梨看了一眼保质方式。
“你要是现在不喝,就扔。”
周沅拿起来。
一口气喝完。
陈嘉树问:“你为什么像完成医嘱?”
周沅:“闭嘴。”
三点四十,罗静坐下来吃泡面。
水刚倒进去。
三床说胸口不舒服。
她把盖子盖好。
二十五分钟以后回来。
泡面已经彻底吸干。
陈嘉树看一眼。
“这还能吃?”
罗静用叉子挑起来。
一整块。
“能。”
“这已经不是面,是建筑材料。”
罗静咬了一口。
“能吃。”
没人再发表意见。
最惨的是陈嘉树。
他凌晨一点说自己不饿。
两点说等会儿吃。
三点开始翻抽屉。
最后找到两块不知道谁放进去的苏打饼干。
他拿起来。
“过期没?”
沈知蘅看包装。
“还有三个月。”
陈嘉树撕开。
“科室果然永远不会真正抛弃一个人。”
方珂正好从后面经过。
“那是我的。”
陈嘉树手停住。
“……”
方珂看他。
“吃吧。”
“谢谢方老师。”
“明天买一包放回去。”
“我就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
方珂已经走了。
陈嘉树叼着饼干。
“资本主义。”
罗静:“你再说她能回来。”
他安静吃完。
到了四点以后,整个急诊反而出现一种很奇怪的平。
不是病人少。
而是人的感受开始钝。
监护仪还响。
护士还在走。
大厅里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有家属压着声音打电话。
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
身体太累以后,世界的边缘都会软一点。
沈知蘅已经不太能感觉到自己的脚。
不是麻。
就是鞋好像和脚长到了一起。
她站起来时,膝盖甚至有一瞬间不太愿意伸直。
林夏看见。
“腿断了?”
“没有。”
“那你站那么慢。”
“坐久了。”
林夏看了一眼时间。
“你刚才坐了六分钟。”
“……”
“这也叫久?”
沈知蘅不想回答。
她走去二十一床。
六十八岁男性,凌晨因为发热、寒战过来。
输液以后体温下降一些,精神状态也比来时好。
他妻子趴在床边睡着。
手还搭在丈夫胳膊上。
沈知蘅过去时,老人先醒了。
“医生。”
声音很轻。
“嗯。”
“几点了?”
“五点差一点。”
“天快亮了?”
“快了。”
“我能不能回家?”
熟悉的问题。
沈知蘅低头重新看体温、状态和结果。
“还得等一会儿,早班交接前我们再结合后面的情况看。”
老人没抱怨。
只是点头。
“我老伴儿睡着了。”
“让她睡。”
“她颈椎不好。”
“那您别叫她。”
老人看妻子。
又看沈知蘅。
“你们也没睡?”
“嗯。”
“年轻人身体也扛不住。”
沈知蘅本来想说还行。
停了。
最近“还行”也变成危险词。
“挺困。”
她说。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
“这才像人话。”
沈知蘅也笑。
“您先休息。”
她转身。
走两步,老人又叫:
“沈医生。”
“嗯?”
“你眼睛红了。”
沈知蘅下意识摸眼角。
“没事。”
老人笑。
她自己也停住。
“好吧。”
“有一点。”
老人满意地躺回去。
五点十二,急诊门外开始有早点味。
不是很明显。
先是油。
然后是豆浆。
再过一会儿,能闻到蒸汽里那种面粉被蒸熟的味道。
不知道是哪家摊子开门。
陈嘉树原本趴着。
鼻子先动。
他抬头。
“包子。”
周沅还没戴眼镜。
“什么?”
“我闻到包子。”
罗静:“你是狗?”
“你们没闻到?”
沈知蘅停一下。
“有。”
陈嘉树立刻精神一点。
“我就说。”
周沅眯着眼睛看他。
“你凌晨三点吃了方老师的饼干。”
“两块。”
“所以?”
“所以更饿。”
“什么逻辑?”
“人体代谢。”
周沅戴上眼镜。
终于看清他的脸。
“不要拿医学给贪吃找借口。”
“我是真的饿。”
罗静说:“我也饿。”
陈嘉树立刻指她。
“看。”
“我不是给你作证。”
“客观事实已经足够。”
沈知蘅没参与。
她正在看交班清单。
手里还有三床没完全结束。
二十一床发热老人。
十八床腹痛等待最后一个结果。
十三床夜间胸闷,动态复查后暂时没出现需要紧急介入的异常,但仍需晨间再结合上级判断。
她一项一项往下过。
不是为了“把人治完”。
夜班最大的误解之一,大概就是以为下班前应该让所有事情都结束。
实际上根本不可能。
有些病人会留给白班。
有些检查还在路上。
有些专科会诊还没来。
值班医生能做的是:
把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发生过什么、下一步还欠什么,交清楚。
不能把一个“没完成的人”只留下一个床号。
五点二十五,赵启明走过来。
他比四个住培医生看起来稍微像个人一点。
只是稍微。
头发也乱。
咖啡早没了。
眼下比白天深一圈。
“六点半前把重点患者再过一遍。”
四个人应。
“今天交班谁讲?”
陈嘉树立刻低头。
周沅看他。
“你躲什么?”
“我没有。”
“你刚才明显把脸转了。”
“我看屏幕。”
“屏幕在另一边。”
赵启明说:“陈嘉树。”
“……”
他抬头。
“在。”
“你交。”
“为什么?”
“因为你最清醒。”
另外三个人同时看他。
陈嘉树满脸荒唐。
“从哪里看出来?”
赵启明:“还能问为什么。”
说完走了。
陈嘉树坐在那里。
“我第一次知道废话多也是一种筛选指标。”
罗静:“恭喜。”
“我可以拒绝吗?”
周沅:“不可以。”
“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不是我。”
“终于说实话。”
五点半以后,他们重新散开。
各自把手里的患者再看一遍。
这一次不是为了学习。
也不是为了被老师提问。
是为了交班时能说:
我刚刚看过。
不是两小时前看过。
五点四十,周沅去十五床。
七十二岁男性,慢性肺病急性加重。
半夜一度精神反应差。
处理以后比之前清醒。
她走过去。
老人正在跟儿子说话。
“你妈那盆兰花浇水没?”
儿子:“现在说这个?”
“你妈要问。”
“妈都走三年了。”
老人停住。
周沅脚步也停。
儿子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爸。”
老人看他。
“我知道。”
声音很低。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
儿子不说了。
周沅没有立刻插入。
等两个人安静下来,才说:
“叔,我再看看您现在状态。”
老人抬头。
“周医生。”
“嗯。”
“今天能不能回?”
还是这句。
周沅这次没有立刻用标准答案。
“现在比凌晨好,但您夜里那一段状态变化比较明显,还要让早班医生结合后续检查再看。”
老人点头。
“那就是暂时不能。”
“对。”
“这样说我听得懂。”
周沅停了一下。
“好。”
她查完。
儿子跟出来。
“医生。”
“嗯?”
“他刚才说我妈……”
“我听见了。”
“是不是脑子缺氧了?”
周沅没有直接点头。
“有可能跟他凌晨呼吸情况、二氧化碳潴留和整体状态有关,也可能只是刚醒、疲劳下的一次混淆。现在精神状态比之前好,我们会继续观察。”
儿子点头。
“我以为他糊涂了。”
“可以继续注意。”
“嗯。”
他走回去。
周沅站了一秒。
忽然想起梁守义。
记忆错乱不是一个专属于某个诊断的词。
在不同病人身上,它可以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临床最讨厌的地方之一就是:
同一个表现,不给你同一个答案。
她回工作区。
陈嘉树问:“怎么样?”
“比夜里好。”
“差不多稳?”
周沅看他。
陈嘉树已经做好被纠正的准备。
她说:
“目前比凌晨稳定,但继续观察。”
陈嘉树立刻点头。
“非常完整。”
周沅:“你能不能别故意。”
“我在配合你恢复语言系统。”
“谢谢,不需要。”
很好。
还能吵。
说明都还活着。
五点五十八,罗静回去看九床。
九床是一位六十五岁的女人,夜里因为反复呕吐和头晕留观。
女儿在旁边睡。
老人自己醒着。
罗静过去时,她正偷偷拔被角下面的监护线。
“别动。”
老人动作僵住。
“我没动。”
“我看见了。”
“这个勒。”
“哪里勒?”
老人指给她。
罗静过去调松一点。
“这样?”
“好点。”
“那别自己拔。”
“知道。”
过两秒。
“医生。”
“嗯?”
“你结婚了吗?”
罗静:“……”
凌晨接近六点,人真的会得到一些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问题。
“没有。”
“多大?”
“二十七。”
“那也该——”
床边女儿忽然睁眼。
“妈!”
老人:“我就问问。”
“你住院都不耽误催别人婚?”
“我关心医生。”
罗静面无表情。
“谢谢。”
女儿忍着笑。
“医生对不起。”
“没事。”
她重新看老人症状。
“现在还晕吗?”
“躺着不晕。”
“恶心?”
“好多了。”
“想吐吗?”
“不太想。”
“口渴?”
“有点。”
“按之前交代少量喝。”
老人点头。
等罗静转身,后面又传来一句:
“真没男朋友?”
女儿:“妈!”
罗静脚步没停。
“没有。”
“那我——”
女儿已经捂住母亲嘴。
“睡觉。”
罗静走出病区。
到了门口才笑。
不是因为问题好笑。
是她突然想起母亲前几天电话里那个“王姨同事的儿子”。
全世界大概共享一个婚恋信息平台。
只是她没注册。
六点十分,沈知蘅去看十八床。
十八床是个三十七岁的女人,腹痛。
之前检查没有出现需要立刻手术处理的异常。
症状也在缓。
她一晚上问了两次:
“我是不是胃癌?”
第一次沈知蘅说,目前没有依据支持。
第二次她又问。
“那肠癌呢?”
“现在也不是这么判断。”
“胰腺呢?”
“也不是。”
“网上说年轻人也会。”
“会发生,不等于您现在就是。”
“可我最近瘦了。”
“多久?”
“半年三斤。”
沈知蘅问完饮食、运动变化。
最后发现她最近在减肥。
女人自己沉默。
“所以我这个不算消瘦?”
“不能这么解释。”
凌晨两点,她终于被丈夫揭底:
“她同事前段时间查出癌症。”
女人立刻瞪他。
“你说这个干嘛?”
“你从她查出来以后天天搜。”
“我没有天天。”
“浏览器都知道你爱搜。”
沈知蘅那时才明白。
她不是在问腹痛。
她在问:
我会不会也突然变成那个人。
现在六点十,女人明显已经困得说不动。
沈知蘅重新查一遍。
“目前症状比夜里轻?”
“嗯。”
“有没有新出现别的不舒服?”
“没有。”
“那早班接手后再结合最后结果和状态决定后续。”
女人点头。
过了几秒。
还是忍不住:
“医生。”
“嗯?”
“你真觉得不像癌吗?”
沈知蘅看着她。
“根据今晚急诊看到的信息,目前没有证据让我把癌症放在最需要立刻处理的位置。”
女人听得很认真。
“但是如果您真正担心的是这件事,可以在急诊问题结束以后,按门诊进一步评估。不要每天靠搜索框判断自己。”
女人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您丈夫说的。”
“他嘴真多。”
“有时候有用。”
她说完,自己想到陈嘉树。
确实。
有时候嘴多也是临床能力。
六点二十五。
天彻底亮。
急诊的玻璃门外,街道开始恢复白天的颜色。
有人骑自行车去上班。
早餐店的蒸汽已经看得见。
救护车车顶上的水汽慢慢散。
医院里却没有“天亮了所以结束”的感觉。
夜班最后四十分钟往往最危险。
人最困。
又最想下班。
事情还容易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
六点二十九。
十九床家属来问报告。
六点三十四。
十三床又说有一点胸闷。
六点三十八。
新来一个头晕老人。
六点四十一。
陈嘉树手里的一个年轻人突然说自己刚才其实还吃了某种药,前半夜病史等于白问一部分。
陈嘉树站在床边。
“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年轻人也很委屈。
“我刚想起来。”
“这个药重要。”
“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
说到一半,他停。
以前他可能会烦。
现在只是把笔重新打开。
“什么时候吃的?”
“昨晚八点。”
“多少?”
“……”
“包装还有吗?”
“我女朋友拍过。”
“让她发。”
重新问。
重新记。
七点差十分,早班的人开始进来。
办公室里慢慢出现新鲜的脸。
这种“新鲜”只是相对夜班。
至少头发是整齐的。
眼睛是睁得开的。
白大褂也没有皱得像纸。
陈嘉树看见第一批进来的住院医师,突然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嫉妒。
“他们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健康?”
周沅:“因为睡了。”
“这不公平。”
“你昨晚是排班。”
“所以排班不公平。”
罗静正在整理交班单。
“你去跟医务处说。”
陈嘉树:“算了。”
沈知蘅听见。
抬头。
“你也开始说算了。”
陈嘉树:“我一直会。”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会说退培。”
桌边突然静了半秒。
马卫东那件事以后,这个词已经很久没从陈嘉树嘴里出来。
不是大家故意避。
只是没人主动提。
陈嘉树也愣一下。
然后伸手整理胸牌。
恐龙被翻回去。
“最近版本没更新。”
他说。
语气很轻。
沈知蘅没继续。
七点整,交班开始。
陈嘉树果然被赵启明抓去讲。
他站起来时先揉了一下脸。
“我现在长得能见人吗?”
罗静:“不能。”
周沅:“没关系,交班不看脸。”
沈知蘅:“快去。”
“你们这个团队没有爱。”
他站到前面。
第一床。
第二床。
第三床。
平时最容易跑题的人,真正开始交班以后,反而话很短。
姓名年龄。
为什么来。
重要既往史。
夜里发生过什么。
现在状态。
哪些结果已经回。
哪些还没回。
下一步要盯什么。
到十三床胸闷患者,他说:
“夜间有两次症状反复,动态心电图暂未见明确急性变化,相关指标已经复查,目前稳定,早班继续根据后续结果和症状复评。不能因为现在不疼直接结束。”
赵启明没打断。
到十九床,他说:
“患者后来补充了用药史,夜里八点服用过——”
讲完。
早班接手医生问了两个问题。
陈嘉树都答上。
赵启明只说:
“行。”
他坐下来。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
是困。
“我现在能死了吗?”
周沅:“不能。”
“为什么?”
“还有病历。”
陈嘉树闭眼。
“周沅。”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交完班并不等于走。
这是他们真正成为住院医师以后才明白的一件事。
病人交出去。
病历还属于昨晚的你。
住培系统欠的记录也不会因为太阳出来消失。
操作登记。
病例登记。
签字。
补漏。
跟带教确认。
昨天技能课的创伤固定训练,也要完成教学记录。
四个人像被钉在电脑前。
白班已经开始接新患者。
他们却坐在那里处理夜班的尾巴。
八点零七。
陈嘉树终于补完最后一份。
按保存。
然后整个人靠到椅背。
“我现在宣布。”
没人理。
“我什么都不宣布了。”
周沅:“很好。”
“你们不觉得这个变化很大?”
罗静:“说明你困。”
陈嘉树闭嘴。
周沅还没结束。
她在填技能训练记录。
创伤固定和搬运。
完成程度。
指导教师。
问题反馈。
她停在“存在问题”那一栏。
想了半天。
写:
**配合时口令需要更简洁。**
陈嘉树从旁边看见。
“你是不是写我?”
“我为什么写你?”
“昨天我话多。”
“你每天都话多。”
“那你这个‘口令需要更简洁’——”
“说的是我。”
陈嘉树安静。
“你?”
“我昨天做头端的时候,说得太多。”
罗静在旁边点头。
“确实。”
周沅看她。
“你昨天怎么没说?”
“老师说了。”
“哦。”
罗静也打开自己的记录。
她写:
**操作速度偏快,需加强团队节奏与统一口令。**
周沅看见。
没说话。
昨天老师提醒过。
罗静记下了。
不是嘴上“嗯”一下就算。
沈知蘅那边正在补自己的病例登记。
其中有一栏:
**本次病例主要收获。**
她盯着。
最烦这种。
系统似乎总希望每个患者都给她留下一个整齐的心得。
可昨天夜里那些病人没有谁特别像“教学病例”。
就是发热。
腹痛。
胸闷。
有些最后甚至没得到一个非常漂亮的诊断。
她打了一句:
**需动态复评,关注症状变化。**
看了看。
太空。
删掉。
重新写:
**胸闷患者夜间症状可反复,交班时需明确复发次数、复查时间及尚未返回结果。**
这次像具体工作。
留。
八点二十六。
罗静先结束。
她站起来。
没走。
“你们还多久?”
陈嘉树睁开眼。
“你为什么不先走?”
“吃早餐。”
他瞬间坐直。
“对。”
周沅:“你不是刚才快死了?”
“早餐属于复苏措施。”
沈知蘅还剩最后一条。
“等我三分钟。”
陈嘉树:“我现在不相信住院医师说三分钟。”
“那五分钟。”
“更不信。”
“你可以先走。”
“不要。”
沈知蘅抬头。
“为什么?”
陈嘉树坐着。
没想。
“都约好了。”
很普通一句。
沈知蘅没再问。
继续填。
八点三十二。
她保存。
四个人终于站起来。
那一刻没有任何下班的兴奋感。
只是身体很统一地给出一个信号:
走。
再不走就要长在这里。
他们从员工通道出去。
早晨的太阳已经很亮。
亮得让四个人同时眯眼。
周沅戴眼镜还能挡一点。
陈嘉树直接抬手遮。
“天怎么这么亮?”
罗静:“太阳。”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抱怨。”
“哦。”
沈知蘅走在最后。
她头发一晚上已经散得差不多。
低马尾歪了一点。
有几缕粘在脸边。
她本来想重新扎。
手抬起来。
又放下。
算了。
陈嘉树看见。
“你今天居然不整理。”
沈知蘅:“嗯。”
“你真没事?”
“困。”
“这回答越来越诚实了。”
“因为没力气撒谎。”
周沅走在前面,听见。
“撒谎这个词不准确。”
三个人同时停。
看她。
周沅也停住。
半秒以后,自己笑了。
“行。”
“终于回来了。”陈嘉树说。
梁叔的早餐铺就在医院后门出去不到两百米。
没有招牌。
准确说,以前可能有。
现在上面那块红色塑料板晒得褪色,只剩“早点”两个字还能认。
门口三张折叠桌。
里面蒸笼冒着白气。
八点多正是最忙的时候。
护士。
保安。
附近上班的人。
出租车司机。
陪护。
偶尔还有穿着病号服、被家属看着出来买东西的人。
梁叔站在灶台后。
五十多岁。
头发短。
围裙上全是水汽。
看见四个人过来,只扫一眼。
“两个豆浆,一个咸豆花,一个甜豆花?”
四个人同时停住。
陈嘉树第一反应:
“叔,你认识我们?”
梁叔看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
“你们上回来过。”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陈嘉树震惊。
“您记性这么好?”
梁叔把勺子往锅里一放。
“不记人。”
“那记什么?”
“吃什么。”
他说着看沈知蘅。
“甜豆花。”
又看周沅。
“咸的。”
罗静:“我呢?”
“你上次豆浆加鸡蛋。”
陈嘉树指自己。
“我?”
梁叔:“什么都吃那个。”
罗静笑出声。
周沅低头笑。
沈知蘅也没忍住。
陈嘉树站在原地。
“这个分类对我非常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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