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固定与搬运课上,陈嘉树被捆在了硬质担架上。
这当然不是教学计划的一部分。
至少一开始不是。
技能中心下午一点半开课,带教老师先用模型讲颈椎保护、翻身、转运和长脊板固定的基本原则,又叫他们几个人分组练习。罗静以前在县医院急诊干过,动作最快;周沅把每一根固定带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沈知蘅做之前先把器材按顺序摆了一遍;陈嘉树前三分钟还很正常,到第四分钟就开始问:
“老师,为什么永远是我当伤员?”
负责技能课的老师说:“因为你最闲。”
“我也可以操作。”
“你刚才操作过了。”
“我可以再进步。”
“躺下。”
于是陈嘉树躺了。
罗静和沈知蘅在他一侧,周沅在另一边。四个人按流程配合翻身、检查背部、调整位置,再把人转回去。
“头颈一直保持中立。”周沅说。
陈嘉树被固定住脑袋,只剩眼珠能转。
“我感觉我现在非常中立。”
“别说话。”
“为什么?”
“影响我听口令。”
“我说话又不会改变颈椎——”
罗静按住他肩膀。
“闭嘴。”
陈嘉树安静了三秒。
“三秒已经是我最大诚意。”
老师站旁边看。
“罗静,你刚才转得快了。”
罗静动作顿住。
“以前我们那边通常直接先上板。”
“患者真在地上、环境复杂,处理当然要结合现场。”老师说,“但你现在练的是标准配合,不是比赛。快不等于稳定。”
罗静“嗯”了一声。
重新来。
第二遍明显慢下来。
周沅看得很仔细。
等轮到她发口令时,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分得很清:
“头端准备。”
“肩、髋、下肢位置确认。”
“一、二、三。”
四个人同时动。
陈嘉树被翻过去的时候说:“周医生这个‘一二三’非常有军事训练感。”
“你能不能当一个安静的创伤患者?”
“不能。我心理状态稳定,语言功能完整。”
沈知蘅低头看固定带。
“说明不用固定嘴。”
老师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嘉树:“我发现沈知蘅现在攻击性越来越强。”
“不是攻击。”
“那是什么?”
“评估。”
旁边几组都笑。
这一轮结束,陈嘉树终于被放出来。他坐起来揉后脑勺,第一件事是问:“如果真实患者特别烦躁、不配合,固定怎么办?”
老师说:“先判断为什么不配合。疼痛?缺氧?休克?脑损伤?酒精?认知问题?不是所有乱动的人都只是‘不听话’。”
陈嘉树点了点头。
这次没开玩笑。
老师又补了一句:“还有,搬运不是医生一个人的事。现场谁在头端、谁管躯干、谁看管路,要先说清楚。最怕的不是某个人不会,是四个人都觉得别人会。”
沈知蘅把这句记了下来。
下午三点十分,技能课结束。
四个人没有回宿舍。
今天是晚班。
四点接班。
从技能中心走到急诊要七八分钟,陈嘉树一路都在喊饿,周沅提醒他三点二十已经吃过一个面包,他说:“那是课间补给,不属于正餐。”
罗静问:“你一天到底有几顿正餐?”
“看工作强度。”
沈知蘅:“理论上无限。”
“终于有人懂我。”
“我说的是你的定义。”
“也行。”
他们在自动售货机旁边买了水,又各自去更衣室。
三点五十,白大褂穿上。
胸牌戴好。
四个人重新变回急诊里的四个住培医生。
今天的分区也很快贴出来。
沈知蘅普通诊区。
陈嘉树清创兼普通外伤。
周沅留观。
罗静普通诊区和留观之间轮换,主要跟着赵启明管老年患者。
四点十二,梁守义来了。
沈知蘅第一眼没认出来。
老人这次穿了件深蓝色薄夹克,头发比上次剪短一点,鼻梁上还是那副厚厚的老花镜。他手里依旧拎着那个深棕色旧皮包,只是没有坐轮椅,自己走进来。
跟在旁边的女儿看起来比上次更累。
不是刚从床上被叫醒的那种狼狈。
是一种持续了好些天以后,人已经学会带着疲惫正常说话的样子。
她先去分诊。
“我爸下午在家突然说头晕,站起来晃了一下。我扶住了,没摔。”
林夏问:“当时有没有意识不清?”
“没有。”
“有没有说不清话,手脚没力?”
“没有明显。就是他最近吃得少,昨晚又一直不睡。”
梁守义在旁边说:“我睡了。”
女儿看他。
“你十二点起来看一次门,一点起来一次,两点坐客厅里等人,三点把我叫醒问学校几点开门。你这叫睡了?”
老人皱眉。
“我就是醒得早。”
“爸,现在下午四点。”
梁守义抬头看墙上的钟。
没说话。
林夏也认出了他。
“上次来过?”
女儿点头。
“对。后来挂了认知门诊,已经看了一次,医生让进一步评估。可这两天感觉又乱一点,我怕今天头晕别是别的事。”
“行。”
分诊结束。
罗静正好过来接。
她先看见病历上的名字。
“梁守义?”
老人抬头。
“你认识我?”
罗静说:“听过您。”
沈知蘅在三床那边问一个腹痛患者病史,远远听见名字才转头。
梁守义也看见她。
“沈医生。”
沈知蘅走过来一点。
“梁老师。”
老人脸上立刻有一点高兴。
“你还在这儿。”
“嗯。”
“你们医生不换地方?”
罗静在旁边说:“会换,今天碰巧。”
梁守义点头。
又看沈知蘅。
“我上次是不是来过?”
女儿的表情一下变了。
沈知蘅没有表现出来。
“来过。”
“为什么?”
“您晚上出门,记错了时间。”
梁守义想了很久。
“哦。”
他似乎想起来一点。
又似乎没有。
“是不是去接晓禾?”
女儿低头。
没说话。
罗静把人先带到床边。
“我们先看今天的头晕。”
这句话很有效。
梁守义的注意力被拉回现在。
罗静开始问。
今天头晕什么时候出现。
站起来以后多久缓。
有没有视物旋转。
有没有胸闷心悸。
有没有恶心。
今天吃了多少。
喝了多少水。
有没有发热、咳嗽、排尿异常。
有没有新换药。
“早饭吃了吗?”
“吃了。”
女儿说:“半碗粥。”
“中午呢?”
梁守义:“吃了饭。”
女儿:“三口。”
“我没胃口。”
“那也叫没怎么吃。”
“人老了吃少一点正常。”
罗静没有加入父女争论。
她摸脉搏,做基础查体,又看简单神经系统情况。
目前没有很明确的一侧无力,也没有新的言语异常。
但老年人头晕、进食差、睡眠紊乱,加上本身认知已经有问题,不能只用“没吃饭”解释。
她跟赵启明汇报。
赵启明也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安排基础检查、心电图,必要时结合后续情况再决定是否追加影像。
女儿问:“会不会是脑梗?”
“现在没有看到很明确的局灶神经表现。”赵启明说,“但先别凭一句话排。我们一边查,一边看他有没有变化。”
女儿点头。
梁守义却说:“我就是没吃饭。”
赵启明看他。
“那一会儿检查没问题,您再证明自己。”
老人笑了一下。
“好。”
沈知蘅已经回到自己的病人那边。
她不能因为认识梁守义,就把自己手里的三床停下。
三床腹痛还没问完。
五床一个二十三岁男生发热三天,正在等化验。
七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突然右上腹痛,刚做完超声,结果还没回。
她只来得及在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问罗静:“梁老师怎么样?”
“先查。”
“基线比上次呢?”
罗静看了一眼床边。
“女儿说这两天更乱一点,但不是今天突然一下完全变样。”
“嗯。”
“我盯。”
就这两个字。
沈知蘅走了。
五点以后,急诊大厅开始慢慢满起来。
不是一下涌进二十个人。
更像水位一点一点涨。
一床出去。
两床进来。
一张轮椅停下。
一辆平车推进去。
家属站到走廊边。
分诊台前排起三四个人。
有人觉得胸闷。
有人脚扭了。
有人发烧。
有人说自己“就是来开个药”。
每一个人都不算惊天动地。
加在一起就开始发沉。
陈嘉树清创区里已经坐了三个。
一个菜市场摊主切伤手指。
一个大学生骑共享单车摔破膝盖。
还有个七岁小男孩在商场扶梯边摔了一跤,下巴磕开一道口子,哭声比伤口大得多。
陈嘉树给摊主问完破伤风接种史,又转头跟小孩谈判。
“你先别用手摸。”
小孩边哭边捂下巴。
“我要看看。”
“你自己看不到。”
“那我摸一下。”
“摸了更脏。”
“我妈妈说流血要按着。”
“那是干净纱布按,不是你的手。”
小孩母亲赶紧把儿子的手拉下来。
陈嘉树又转头问大学生:“你头撞没撞?”
“没。”
“确定?”
“确定。”
“有没有喝酒?”
大学生一脸冤枉。
“我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也能喝。”
“我真没。”
“行。”
他一手处理一床,一手脑子里还挂着另外两床。
以前他最怕的是“我不知道怎么跟病人讲话”。
现在变成:
“我刚才跟谁聊到哪了?”
这已经是进步。
周沅留观区也没轻松多少。
十一床慢性心衰老人尿量少。
十三床是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心悸反复,刚做完第二张心电图。
十五床高热老人用了退热药以后体温下降,但精神状态仍然不太好。
她一边看十三床的图,一边听护士报十五床血压。
唐梨问:“先看哪个?”
周沅抬头。
“十五床人怎么样?”
“能叫醒,反应比刚来慢。”
“我先去十五。”
心电图压回桌面。
先看人。
她已经开始越来越自然地这么做。
六点零五,梁守义的第一批检查回来了一部分。
没有特别明显的低血糖。
基础血液检查也暂时没出现一个能直接解释所有症状的急性大问题。
人躺了一会儿,头晕也减轻。
女儿终于稍微放松。
“是不是就是没吃?”
罗静说:“有可能有这个因素,但先继续看。”
“今天能回吗?”
“现在还早。”
梁守义躺在床上,非常不满意。
“她今天晚上本来就要值班。”
女儿看他。
“我不值班。”
“你不是学校老师?”
“我不是老师。”
“你以前——”
她停住。
梁守义也停。
“你不是?”
女儿吸了口气。
“我做会计。”
老人皱眉。
“你什么时候做会计了?”
女儿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很久了。”
梁守义看着她。
像又少了一块。
罗静站旁边,没有立刻把注意力转开。
过了一会儿,她问女儿:“您这几天是不是一直跟他住?”
“嗯。”
“晚上也?”
“嗯。”
“白天还上班?”
“请了两天假。今天下午我在家办公。”
“还有其他家属能替一下吗?”
女人苦笑。
“我老公出差。晓禾在学校,她周末回来。还有我弟,在外地。”
“嗯。”
“我爸以前一个人住得挺好。”
这句更像解释。
“现在我晚上不敢让他一个人。”
罗静点头。
没说“辛苦了”。
她只是把这条也记在心里。
病人的安全,有时候不只是患者自己的体征。
照护者撑不撑得住,也是现实的一部分。
六点四十,沈知蘅那边七床超声结果回来。
需要再跟上级讨论。
五床发热患者化验也出了。
三床腹痛在等CT。
她回医生工作区时,第一次真正坐下。
屁股刚碰椅子。
手机震。
住培系统。
本周技能训练记录待确认。
她盯了两秒。
今天下午刚练的创伤搬运。
老师还没签。
这件事一点都不急。
她把提醒关掉。
刚准备喝水,旁边陈嘉树端着个纸杯过来。
“我今天已经洗了四个伤口。”
“恭喜。”
“没有奖励?”
“第五个。”
“……”
他靠桌站。
“梁老师是不是又来了?”
沈知蘅抬头。
“你也知道?”
“唐梨说的。”
“医院有秘密吗?”
“没有。”
陈嘉树喝口水。
“他这次怎么了?”
“头晕,最近认知更乱一点。罗静接的。”
“哦。”
他往留观那边看了一眼。
“上次那个接外孙女的?”
“嗯。”
陈嘉树没继续说。
两个人都记得那张旧接送卡。
陈嘉树刚要走,沈知蘅说:“你伤口缝完?”
“第一床结束。那个小孩还在准备。”
“准备什么?”
“接受自己下巴不是人生终点。”
“……”
“我先走了。”
七点十二,梁守义说想上厕所。
女儿扶他去。
回来以后,他坚持不躺床。
“我又不是病得动不了。”
罗静给他拉了一张椅子,放在留观床旁边。
“坐可以,别自己走。”
“我腿好好的。”
“今天头晕。”
“现在不晕。”
“那也先坐。”
梁守义看她。
“你比上次那个沈医生凶。”
罗静:“谢谢。”
老人愣了。
旁边女儿没忍住笑。
“她不是夸你。”
“我知道。”
罗静把水杯放到床头。
“喝一点。”
“我不渴。”
女儿说:“你今天一共没喝多少。”
“喝多了总上厕所。”
“上厕所我陪你。”
“我不要你陪。”
“爸。”
“我自己会。”
罗静已经去下一床。
父女俩继续小声争。
七点半,急诊短暂进入了一个看似没那么忙的间隙。
这句话后来想起来非常可笑。
七点三十二,120送来一个突发呼吸困难的老人。
抢救区一下忙起来。
林夏、蒋川、赵启明都过去。
沈知蘅正在普通诊区给腹痛患者解释CT。
陈嘉树手上那七岁小孩终于开始清创,哭得整个处置区都能听见。
周沅十五床高热老人精神状态比之前更差,她在重新评估。
罗静接到一个新来的七十岁女性,站起时突发头晕、差点晕倒,家属说血压一直不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七点四十左右,梁守义女儿接了一个工作电话。
她站在床边讲了两分钟。
对面明显在问什么表格和数字。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今天不在公司。”
“对,我知道。”
“你先把原始表发我。”
“别动公式。”
梁守义坐旁边。
看她。
女儿挂掉以后,他说:“你不是老师?”
女人停了一下。
“不是。”
“那他们怎么老找你?”
“工作。”
“晚上还工作?”
“嗯。”
梁守义皱眉。
“工作不好。”
女儿笑了一下。
“您以前改卷子改到半夜的时候可不这么说。”
老人看她。
“我有吗?”
“有。”
“哦。”
这次没有争。
又过了几分钟,她对唐梨说:“护士,我去一趟缴费机,再买点吃的,很快回来。”
唐梨正核对一组药。
抬头看梁守义。
“老人最好有人一直陪。”
“我知道。”
女人也为难。
“他女婿本来说上来,路上堵着。我就下楼五分钟。”
梁守义立刻说:“我又不会跑。”
唐梨听见这句,反而更不放心。
“要不您等家里人来了再去。”
女人看手机。
“他说还得二十分钟。”
她看了一眼父亲。
“爸,你就在这儿坐着,哪儿都别去。”
梁守义不耐烦。
“知道。”
“真的别走。”
“我又不是孩子。”
女人犹豫几秒。
唐梨说:“那您快去快回,我这边会留意,但我们不能一直一对一看着。”
“好。”
女儿走了。
七点四十七。
梁守义还在。
罗静从十七床出来时看了一眼。
老人正拿着那个旧皮包,从里面翻东西。
七点五十。
唐梨推治疗车经过。
梁守义问她:
“现在几点?”
“七点五十。”
“晚上?”
“对。”
“学校还没放学?”
唐梨没听清后半句。
旁边另一床正在叫。
“您先坐着啊。”
她就走了。
七点五十三。
没人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恰恰因为那几分钟太普通。
呼吸困难患者还在抢救。
十七床老人突然呕吐。
有人家属过来问厕所。
清创区那个小孩终于不哭了,陈嘉树刚缝到第二针。
周沅在看十五床重新出来的血气。
沈知蘅的腹痛患者外科会诊到了。
高远在东侧入口处理一个喝醉以后坚持闯进治疗区的男人。
护士站电话响了三次。
每一个人都在做一件合理的事。
八点零二,梁守义女儿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面包和一瓶温牛奶。
第一句话:
“爸?”
没人应。
她以为老人去厕所。
看床边。
旧皮包不在。
她又叫:
“爸?”
声音大一点。
旁边病人家属说:“刚才还坐这儿。”
女人转头。
“什么时候?”
“就刚才。”
“往哪走了?”
家属摇头。
“没注意。”
她脸一下白了。
“护士。”
唐梨正在两床之外。
听见就过来。
“怎么了?”
“我爸不在。”
唐梨第一反应是看厕所方向。
“去厕所了?”
“包也拿走了。”
她声音已经变。
“他认知不好,他会出去。”
唐梨的表情也立刻变了。
她没有说“您不是说五分钟吗”。
更没有先问责任。
直接看床号,再看时间。
“最后谁见过?”
罗静正从里面出来。
听见。
“怎么了?”
“梁守义不见了。”
罗静脚步停住。
“什么时候?”
“家属八点零二回来发现不在。我七点五十左右还看见他。”
“我七点四十七看见。”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方珂从护士站里抬头。
“先别都站这儿。”
她声音不大。
整个护士站却一下有了方向。
“唐梨,查厕所和留观周边。林夏还在抢救区,不动她。”
“蒋川也不动。”
“高远呢?”
有人说:“东门。”
“打电话。”
她看向梁守义女儿。
“您父亲今天穿什么?”
女人已经慌得手都在抖。
“深蓝外套,灰裤子,黑布鞋,戴眼镜,手里一个深棕色包。”
“手机呢?”
“没有。他不用智能手机,老人机今天没带。”
“身份证?”
“包里应该有。”
方珂点头。
“先找。”
她再看医生这边。
“谁是他接诊医生?”
“我。”罗静说。
“你手里还有谁?”
“十七床晕厥,二十一床等结果。”
“不能全扔。”
罗静咬了一下唇。
“知道。”
“沈知蘅呢?”
沈知蘅已经听见动静,从普通诊区往这边看。
方珂直接说:“你不要过来,你那床外科刚会诊。”
沈知蘅停住。
这句话特别像一根绳。
把她硬拽回原位。
她认识梁守义。
也知道那个老人会去哪。
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
三小。
可手边病人的家属正等她解释下一步。
她只能先举手。
“梁老师上次走失,是去找去三小的公交车。”
所有人同时看她。
高远的电话已经接通。
方珂把信息直接转过去:
“高远,梁守义,79岁,深蓝外套,灰裤,黑布鞋,棕色包。七点五十左右还在留观,现在不见。上次在西门公交站找过三小。”
电话那边很快回。
“知道了。”
没有别的话。
方珂说:“先看监控。”
这才是最有效率的。
不是十个人一起往外跑。
护士继续守护士站。
医生继续管病人。
保安查出口和监控。
能动的人查厕所、走廊、影像、缴费处。
梁守义女儿已经快哭了。
“我就下去几分钟。”
没人接。
她自己不断重复:
“我就下去买个东西。”
“我就五分钟。”
唐梨从厕所方向回来。
“没有。”
“影像那边呢?”
“问了,没有。”
“他是不是去门口了?”
女人转身就要跑。
方珂拦住。
“您先别自己乱找。”
“那我怎么办?”
“我们已经在查监控。”
“他会过马路,他分不清——”
声音断掉。
她捂了一下嘴。
方珂没有说“您冷静”。
只问:“他现在最容易想到去哪?”
女人眼泪直接掉下来。
“学校。”
“哪个学校?”
“江州市第三小学。”
“和上次一样?”
“对。”
“还有别的?”
“以前住过的老房子。”
“地址?”
她报出来。
方珂让人记。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产生情绪。
八点零七。
监控找到梁守义。
七点五十五分左右,他从留观区慢慢往外走。
没有跑。
没有慌。
甚至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还停了一下。
旁边有人推车过去,恰好挡住镜头两秒。
再出现时,他已经往西侧通道走。
八点零一,西门摄像头拍到他出去。
手里拎着棕色包。
走得很稳。
像一个知道自己去哪的人。
女人看到画面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西门。”
她说,“他肯定去公交站。”
方珂把消息告诉高远。
高远只回:
“我已经在过去。”
八点零九。
梁守义已经离开监控范围八分钟。
八分钟听起来不长。
对一个认知混乱的七十九岁老人来说,够走很远。
尤其医院西门外面就是一条车流很大的路。
沈知蘅还在普通诊区。
她从走廊尽头能看见梁守义女儿站在护士站旁边。
女人没哭出声。
只是一直捏着那袋面包。
塑料袋被手攥得吱吱响。
沈知蘅那床患者是个四十一岁的男人,腹痛,CT提示需要外科继续评估,但暂时没有立即手术指征。家属还在问:
“那今晚到底能不能回?”
沈知蘅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现在外科医生建议先留观,看疼痛变化和复查。如果症状加重或者查体变化,处理会升级。”
“可我们家里小孩——”
她听。
解释。
记录。
中间手机震了一下。
“有事说事”群。
罗静:【梁守义走失。】
陈嘉树:【?】
周沅:【什么时候】
罗静:【监控7:55出西门】
沈知蘅没有回。
她就在现场。
陈嘉树也没有再发。
因为他正在缝那个七岁小孩的下巴。
小孩已经从哭变成抽泣。
陈嘉树手里持针器夹着针。
父亲突然接到电话,转头看了一眼外面乱起来的护士站。
“是不是有人丢了?”
陈嘉树没抬头。
“先别动。”
小孩立刻僵住。
父亲说:“我没动。”
“我是说他。”
小孩声音发颤:
“我也没动。”
“很好。”
他继续下一针。
外面有人走失。
他知道。
可他不能把一根针停在患者伤口里然后跑出去找人。
这件事让人特别难受。
却又特别简单。
你手里有正在做的事。
就先做完。
周沅那边十五床老人血气出来,二氧化碳潴留比之前更明显,精神反应也不好。
她把图和结果给上级。
继续处理。
手机里群消息亮着。
她只看了一眼。
没再碰。
罗静最难受。
因为梁守义是她接的。
而且七点四十七,她最后看见他还在椅子上。
如果那时候多说一句:
您女儿不在,别走。
如果把椅子搬到护士站旁边。
如果直接叫家属别离开。
如果——
“罗静。”
赵启明叫她。
她回神。
“嗯。”
“十七床现在怎么样?”
“血压稳住一点,头晕减轻,还在等结果。”
“那先去复评。”
罗静没动。
赵启明看她。
“梁守义那边保安在找。”
“我知道。”
“你现在出去能比监控快?”
“不能。”
“那先把手里人看完。”
这句话非常冷静。
也很难听。
因为对。
罗静转身去十七床。
走到床边,患者女儿问:“医生,我妈是不是可以喝水了?”
她看了一眼当前安排。
“可以少量。”
“那她为什么刚才突然差点晕?”
“目前还在结合血压、体位变化和检查判断。您先别让她自己下床。”
“好。”
罗静重新测情况。
问现在还有没有头晕。
有没有胸闷。
有没有恶心。
查完以后,她脑子里仍然有另一个画面:
深蓝夹克。
棕色包。
七点四十七。
她记得太清楚。
这种清楚一点用都没有。
八点十六。
高远出了西门。
不是一个人。
另一个保安往医院周围商铺找。
他自己往公交站走。
医院西门外那条街晚上还很亮。
两边都是饭馆、药店和便利店。
公交站离医院不到四百米。
走得慢也就几分钟。
可第一个站台没人。
高远站在那里看路线牌。
原来的二路车早几年就改线了。
江州市第三小学附近那一站也换了名字。
他皱眉。
上次梁守义就是在附近被他碰见。
这次不一定还会在同一个点。
电话里方珂说:“监控看到他出西门后往左。”
“知道。”
高远往左继续。
街口车多。
人也不少。
一个穿深蓝外套的老人并不好找。
他先看路边座椅。
再看几个公交站。
走到第二个站牌附近时,没有人。
他给另一个保安打电话。
“你看医院后墙那条路,我往老二路方向走。”
“好。”
秦师傅的120车正好从外面回来。
远远看见他。
减速。
车窗降下来。
“找谁?”
“老人走失。”
“哪个?”
“七十九,深蓝衣,棕包,往三小。”
秦师傅想了一秒。
“三小?”
“嗯。”
“老二路不是从这边走了。”
“我知道。”
“他要是真按以前路线找,可能往前面旧站牌去。”
高远转头。
“哪个?”
“往前八百米,那个废掉的老站亭还没拆。”
高远立刻走。
秦师傅在后面喊:“我把车停回去帮你!”
“不用,你们先交车!”
又是一句很现实的话。
救护车回来还有流程。
不能因为找一个老人,整个院前系统跟着停。
八点二十二。
高远在旧公交站找到梁守义。
那个站早已经没有公交停。
站牌拆了。
只剩一块有些褪色的广告灯箱和一条长椅。
梁守义就坐在那里。
棕色皮包放腿上。
深蓝夹克扣得很整齐。
人没摔。
也没乱跑。
甚至坐姿很端正。
像每天等车的退休老师。
高远走近。
先没叫。
确认是他。
再过去。
“梁老师。”
老人抬头。
看见他。
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让高远一愣。
他记得自己。
至少记得。
“我找您。”
“找我干什么?”
“医院找您。”
“我又没住院。”
“您今天在急诊。”
梁守义低头看了看自己。
像在确认。
“我头晕那个?”
“对。”
“已经不晕了。”
“那也得回去。”
“我等车。”
高远坐到旁边。
没直接拉。
“等哪路?”
“二路。”
“二路不走这里了。”
梁守义抬头。
“什么时候改的?”
“好几年。”
“胡说。”
“真改了。”
“我以前每天都坐。”
“我知道。”
“到三小门口。”
“嗯。”
“晓禾四点二十放学。”
高远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三。
没有说:
现在都几点了。
也没有说:
晓禾已经二十岁。
他只问:“接送卡带了吗?”
梁守义像被提醒。
打开皮包。
从里面拿出那张旧卡。
塑封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照片上的小女孩还是九岁。
“在。”
老人说。
高远看一眼。
“那挺好。”
“没有这个老师不让接。”
“嗯。”
“现在老师管得严。”
“是。”
梁守义重新把卡放回去。
然后问:
“二路什么时候来?”
“今天不来了。”
“为什么?”
“改线了。”
“那怎么去三小?”
高远想了想。
“我带您回医院,我们查新路线。”
梁守义皱眉。
“我自己查。”
“您手机呢?”
“……”
老人摸口袋。
没有。
“公交卡?”
他又翻。
也没有。
“是不是落医院了?”
梁守义想。
“可能。”
高远站起来。
“那先回去拿。”
这个理由比“您走失了”好用得多。
梁守义也站。
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高远立刻扶住。
老人不高兴。
“别扶。”
“刚才头晕。”
“现在不晕。”
“那我扶一下也不收钱。”
梁守义看他。
“你们保安说话都这样?”
高远:“看人。”
老人哼了一声。
没把手甩开。
高远给方珂打电话。
“找到了。”
那边瞬间安静半秒。
“人怎么样?”
“清醒,能走,没摔,在旧公交站。”
“带回来。”
“嗯。”
梁守义听见。
“跟谁说?”
“医院。”
“我女儿?”
“也在。”
老人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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