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溪边鸟鸣声声悦耳,元清徐执一壶清甜不醉人的果酒,与水中倒影共饮。
最后一滴酒携第一缕天光落入了溪中。
元清徐将酒壶倒置后晃了晃,再不见一滴,丢入溪中。
酒壶与溪中鹅卵石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跑远了。
等到酒壶停下,元清徐控制着溪水将酒壶送回自己手中。她盯着手中的酒壶,再次扔出去,这回要扔得远一些。下一刻又从远些的地方用溪水引拿回酒壶。如此反复了几次。
最后将手中完好无损的酒壶收了起来。
无趣。
无趣至极。
也不知枕舟现在如何了。
正想着,便见到昨夜被她扔在山洞冰床上的少年跑到溪水下流,跪坐在溪边看着流水中影影绰绰的倒影,久久没有动作。
他的背影有些颓靡不振。
元清徐无声绕到他的身后,看到溪中少年的面色沉静如水。
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形,借着溪水,枕舟也发现了立在自己身后的聘婷女子。
她的神色还是很淡,双颊晕着微微的酡红,一双寒霜的眸子也如溪水浸润过一般柔软湿润。
他们看着彼此的倒影,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元清徐并没有站多久,打了一个哈欠之后,靠在了溪边的一棵树上。
溪中人背过身,慢慢消失不见了。枕舟弯腰掬起一捧溪水,泼在了脸上。
水花迅速绽放,然后凋谢。
冰凉的溪水唤回了少年的神魂,也给予了他一些气力站起来,回身看向靠在树上微醺的人。
“师叔没有什么要问的吗?”他轻轻开口,嗓音有些哑。
“问什么?”元清徐睁开眼,虽感到奇怪,但也略有配合地提出了一个问题,“孟婆汤上的合欢毒怎么解决的?”
这毒磨人不好扛,她昨晚凝了张冰床,把人扔到上面后就没再管。
“……”枕舟一时语塞。
“那再问一个,”元清徐顿了顿,来到他身前,直视着枕舟的眼睛,“明知不敌狼妖,为何还要往前冲?”
枕舟再次失声。
“为何?”
元清徐向前一步,枕舟被逼退一步。
为何?意料之外的问题,枕舟还是茫然。
因为逞强?因为自负?好像都不是。
“因为我没有出手?”
“不是……”面对元清徐的发问,枕舟摇头,“就是一时冲动……对不起,下次不会冲动了。”
他被逼退到了溪边,再向后一步,就会跌入溪中。
元清徐拉住了他后坠的身体。
“这么莽撞,还真像他亲自教出来的弟子。”
*
当年师父门下弟子七人,元清徐入门最晚,年龄尚不及行六的江既白的零头,是以师姐师兄都只当这个小师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她年龄太小,经验太浅,是以碰上仙盟委任中有厉害的妖魔,他们都不会带她前去。
师父走得早,师门声名越来越大,师姐师兄除魔归后也越来越狼狈。
尤其是江既白。
他们从不放江既白独自行动,为的就是防止这个小师弟一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但显然效果不佳。
大师姐不得已,搬出元清徐,让她无论如何也要劝江既白减少自伤。
元清徐劝后,江既白应承着似乎真的记在心里,竟真的好了很多。
直到有一次,她躲在江既白的房间里偷偷看话本,撞上除魔刚回的青年独自疗伤。
黄昏的光照在青年窗前瓶瓶罐罐的伤药上,未曾擦去他额角的冷汗,也未曾暖一暖他苍白的唇色。他平静地给自己上药,痛极了,就轻轻抽一口气,缓一缓,然后再动手。
元清徐才知道,他哪里是听了她的劝,只是藏得太好,受再重的伤也能撑住面上不显半分,不仅骗过了师姐和师兄,也骗过了一手带大的她。
“原来小师兄一直都在骗我们。”她拿着话本从阴影中走出来,戳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谎言。
他忙披好衣服,无事人一般朝她笑了笑:“只是一点小伤,没有缈缈想的那么严重。”
她紧绷着脸,抓住他的手,用最冷漠的语气念道:“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藏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锁起来。你的伤,你的疼,都只能因我而起,只能被我看到。”
“缈缈……”江既白脸上的笑容僵住,怔怔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余光扫过元清徐手中的话本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一时有些哭笑不得,“缈缈你这看的什么?”
元清徐松开他,将话本藏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江既白却朝她伸出手:“把书给我好不好?”
元清徐摇头:“只要你答应我没有下次,我就不揭发你,你也不能没收我的书。”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1]
小姑娘十三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江既白叹了口气,牵着她的手来到书架前,拿出一本《诗经》放在她的手中。
“先读这本吧。”
元清徐不接:“你答应我吗?”
“先把书拿着……”江既白摸摸她的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小姑娘已经一溜烟跑走了。
交涉失败后,这事闹到大师姐那里去,两个小的都挨了一顿凶。
元清徐气得好几天没理他。
正逢多事之秋,凡间动荡,仙盟一纸调令,师姐师兄住处设好结界,一齐下了山。
行至半路,江既白揪出她这只跟在后面的小尾巴。
大家对她宠溺偏多,发现之后并未多责备,只是让她跟在了江既白身边,因着怕她受伤,行事更加小心。
为首的大师姐明面上叮嘱江既白要照顾好小师妹,暗地里交给了元清徐要看好江既白的任务。
自此元清徐同江既白单方面的冷战的结束。
她牢牢记着大师姐交代的任务,每当江既白想要冲上前,她都会拉住他的衣角仰头说害怕。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表演实在拙劣,轻而易举就能被识破。但江既白对她总是心软,虽知是假的,但怕是真的。
最终的战局格外艰难,他们将敌方削走了九分力,自身却是连一分力都没有了。
实力最为强横的四师姐更是陷入了昏迷。
元清徐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举起了自己的木剑。
未等她出手,身侧的青年更快地动了。
他带着重伤,站在了更前方,直面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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