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深处隐隐传来熟悉的灼烧感,枕舟对上元清徐的目光,微微一笑:“师叔救我。”
溪水潺潺,他站不稳,向后坠落。
就这样坠落至冰寒的溪水中吧。
成为魔界奴隶的生活很苦,那时候支撑着枕舟挣扎苟活的唯一执念就是复仇。
要报陆家被陷害堕魔之仇,要报他被困魔界为奴人尽可欺之仇。
但复仇于当时的他而言就如同天方夜谭。野兽将一只蝼蚁踩到濒死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任何感觉,可若蝼蚁想要报复回去呢?
好在枕舟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深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
他咬牙咽下忍下所有不甘与愤怒,默默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最后终于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光亮。
那一阵的记忆常常混沌,午夜梦回,他时有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将到往那里去。
这种混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几日后,少年的手上第一次沾染仇人的鲜血。
那是一只流徙途中不断欺压他们的魔族。
魔界的奴隶是整个魔界的最底层,他们低廉卑贱,日日辛苦劳作,却吃不饱睡不好,劳作之中稍显困乏,便会迎来棍棒交加。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一命归西。
眼见着一个发了一夜高烧的孩子摔倒,那只魔高高举起手中的狼牙棒。
一直以来瘦弱的沉默的明哲保身的少年终于爆发了。
他不知哪来的气力,从魔族手中夺走了狼牙棒,将魔扑倒,同样举起狼牙棒狠狠朝魔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魔族的血暗红滚烫,少年的眼中的泪也是暗红滚烫的。
周围看守的魔族被这悚然一幕吓到,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制止。少年自己,也好像分裂成了两个灵魂。一个漂浮在尘烟中惊叹欣赏自己的反击,另一个残存在身体中冷静地擦去喷溅至面上的血。
一半畅意,一半平静。
魂伤兴许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奋起反抗的奴隶不出意外地受到了惩罚,他被关在了水牢中,囚禁在魔界最阴冷潮湿的地方,等到最后的判决。
没有任何光芒与救赎的日子里,过去的一切都淡化成了一场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模糊的梦。
有时他盯着漆黑的牢顶,恍惚竟会看到上面开了一扇小窗,偶有鸟鸣传来,他怔怔听着,自己似乎也变成了一只白腹黑尾的雀儿,在天地之间自由欢快地嬉闹。
后来他被放了出去。
再后来他设计成为了云山书院的学生,江既白的弟子。
他的躯体得以拥有暂时的自由,可时不时发作的魂伤有如锁链,仍然将他的灵魂拴在魔界的囚牢中。
心软的师叔回应了他的求救。
“自然会救你。”元清徐抓住枕舟的手,将他拉离溪水。
“我是你的师叔,为何不救你?”她已然听出了少年的话外之音。
“但是,你须坦诚。”
东方既白。
“师叔,孟婆汤上的毒,我……”
“至下一株孟婆汤生出,还有一年的时间。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传送阵法中的碎空失重之感。先去附近的乡镇休整几日,待你伤好后启程。”元清徐打断了他的话,换了另一个话题。
“是。”枕舟明白,师叔给了他一年的时间,去学着坦诚。
顷刻之间,那股折磨的灼烧感如潮水褪去,只留下伤痛过后微微的麻痹感。
*
月黑风高夜,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独自在荒郊野岭之中奔跑。
她脸上满是惊恐的泪痕,捂住自己的胸口,不敢发出声音,却控制不住溢出细碎的呜咽声,一个不注意,被地上的枯枝绊倒了也不敢停留,跌跌撞撞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要靠自己,跑回家中。
小姑娘给自己打着气,凭着一腔孤勇跑到了官道上。
官道平坦,小姑娘却仿佛失了回家的勇气,跌坐在官道中央哭泣。
她感觉自己回不了家了。
清冷的夜色之中,女孩细碎的哭声乘着晚风传到了远处。
未见其人,已觉凄惨悲凉。
落在无关的路人耳中,这哭声恼人得很。
哭声太吵,哭的人想必也哭得很丑了。
“小妹妹,怎么了?”听着声音说话的当是位俊俏公子,但是当小姑娘抽抽噎噎抬头,泪眼朦胧之中只看到一个清冷的神女剪影。
所有的委屈和惊惧忽然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小姑娘再也压抑不住,抱住面前的女子嚎啕大哭。
更吵,也更丑了。
元清徐面上不耐,被她抱着的身体也僵硬不能动,只能示意枕舟将这个烦人的小鬼拉开。
枕舟半蹲身子,刚叫了一声小妹妹,小姑娘已经自行松开了元清徐,用自己的衣袖擦掉鼻涕,然后向后退一步。
“求求仙子姐姐救救我家!救救我娘!”
枕舟眼疾手快,止住了小姑娘下跪的动作。
元清徐嫌她寒碜,拿出一件崭新的斗篷披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见到她袖口的鼻涕,冷着脸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没有弄到仙子姐姐身上。”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确实没有弄到。
她哭得太狠,几乎要仰过去,枕舟一边给她顺气,一边看向元清徐无声询问。
初冬的风有些冷硬,这个衣衫不整的小姑娘攥紧元清徐的斗篷打了一个喷嚏。
“……”
“先带她回去。”
回了城中客栈,小姑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粥,终于缓过魂来。
她的仙子姐姐面色依旧不怎么好,倒是旁边上来就被她忽略了的少年公子温柔笑道:“能不能和你的仙子姐姐讲一讲,发生什么事了?”
小姑娘刚知道怕,怯生生看了面色不虞的元清徐一眼,又拿红肿的眼睛看向枕舟,抽噎说不出话。
“不说走了。”元清徐开口道。
得了元清徐准许,小姑娘才将近日的遭遇道来。
她的家在六十里外的兰溪乡,爹爹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富商,在乡中威望很高。娘亲曾为教坊头牌,后被爹爹赎了身,自此收起了从前玩闹揽客的性子,洗手作羹汤,安心做人妇。
出身不好的娘亲嫁了乡上最好的人家,爹爹在乡里时还好,一旦爹爹外出经商,偏见就如影随形充斥了她的生活,以至甚至有谣言传娘亲是专门吸食男人精气的狐狸精转世。
就连小姑娘也受到了牵连,在学堂中被孩子们骂是狐狸精生的小狐狸精,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孤僻的性格,不愿再去学堂。又因她是女孩儿,爹爹也没有太过苛责,更没有关注其中原因。
这原也没什么,别人多嘴说别人的,她们母女的日子照样过得下去,但是前些日子,外出经商的爹爹回来之后,家中竟然怪事频发。
先是家中养的鹦鹉莫名失踪第二日血淋淋又挂在檐间,后是堂兄平地走着摔断了腿,再是祖母夜间看到了脏东西吓得疯疯癫癫,最后是爹爹一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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