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刀疤的供词录了整整一夜。
并非韩道清有意为难他,而是这桩案子牵扯太广、太深、也太黑。
胡刀疤一边口述,录事官一边执笔记录。写到最后,录事官握笔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
供词里,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
盐铁司主事赵守义,
京兆府推官钱谦,
内侍监少监郑从安。
而在这些人之上,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 二皇子府。
供词最终送到韩道清手中。
捧着厚厚一沓文书,韩道清只觉得手里拿的不是纸,而是一把足以掀翻半个朝堂的利刃。
他不敢擅自决断,亲自带着供词入宫。
养心殿内。
文帝看着案卷,长久一言不发。殿中静得能听见漏刻水珠滴落的声响。
周崇侍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心里清楚,一旦这份供词查实,上面记载的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可其中有一人,文帝不能轻易动。
郑从安,内侍监少监,掌管宫中银库账房的大太监。此人若是坐实私盐入宫的罪名,牵连的便不止他一个,而是整个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内侍监。
文帝缓缓抬眼,幽深的眸底翻涌着周崇永远揣摩不透的情绪。
“周崇。” 文帝开口,声音低沉缓慢。
“老奴在。”
“你说,这宫里,到底藏着多少朕看不见的脏东西?”
周崇扑通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宫闱之内难免藏有腌臜小人。陛下明察秋毫,天威所至,宵小之徒早晚无处遁形。”
文帝没有应声,慢慢起身,走到御案边那盏长明灯前。灯火映着他清瘦、脊背微驼的面容。
“朕做了几十年皇帝,” 文帝轻声道,“杀过兄弟,处置过老臣。朕这双手,早就不干净。”
“可朕自问,对得起江山,对得起天下百姓。”
他稍作停顿,声音沉了下去:
“唯独,对不住明仪。”
周崇浑身一震。
他自然知道明仪是谁,那是元后苏明仪,是文帝这辈子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
文帝转过身看向周崇,一字一句:
“当年明仪死得蹊跷,朕不是毫无察觉。”
“只是朕不敢查。”
“朕怕查下去,会挖出朕最不愿看见的真相。”
周崇把腰弯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砖缝隙里。
文帝沉默许久,才再度开口,语调恢复往日缓慢沉静:
“但朕这个儿子,比朕有胆子。”
“他查了。”
“还查到了实据。”
文帝转头望向御案上的供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又无比坚定的光:
“那朕这个做父亲的,便陪他一起,捅破这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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