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的货栈,封条已经让风吹得半脱,像两片破布,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陈承乾带了吴大、顺子、苏九娘,外加两个身手最好的老兵,摸黑到了货栈外头。这货栈坐落在西市外沿一条僻巷的尽头,四周都是废弃的仓房,荒草丛生,到了夜里,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破窗棂的呜咽声。
吴大上前,一把扯下封条,撬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货栈里头,空空荡荡。盐,早被韩道清抄走了;值钱的物件,也都被搬得七七八八。满地狼藉,散落着些破麻袋、烂草绳,还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咸腥味。
正堂上,那盏走马灯,还在。
灯是铜骨纸糊的,六面,上头画着些山水、飞禽,灯里点着一支残烛。烛火将熄未熄,把那些画影,投在四壁上,忽明忽暗,像一群鬼影,在墙上无声地转。
"灯下。"陈承乾盯着那盏灯,缓缓走近。
他绕着走马灯,转了一圈。那灯挂在一根横梁上,灯下的地面,是夯实的土,平平整整,看不出什么异样。
"搜。"陈承乾说,"灯下这一片,给我仔细搜。"
吴大带着两个老兵,蹲下身子,一寸一寸地,敲着灯下的地面。敲到灯架正下方时,一块土砖,发出的声音,格外空。
"殿下!"吴大压低声音,"这底下,是空的!"
陈承乾上前,借着烛光一看。那土砖,看似与周围无异,可接缝处,泥土的颜色,略新一些,像是后来填回去的。
"撬开。"他说。
吴大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土砖撬了起来。
砖下,是一个不大的土坑。坑里,放着一只油布包。
陈承乾把油布包取出来,一层一层地展开。
里头,是一本账。
一本,用蝇头小楷,记得密密麻麻的账。
陈承乾把账本带回府里,就着灯,一页一页地翻。
这一翻,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账本,记的是私盐。
不是刘三那点小打小闹的私盐。是一笔,牵涉极广、数额极大的私盐账。账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哪一天,从北边的哪个盐场,进了多少斤私盐;哪一天,混进了哪条官盐的运路;哪一天,卖给了哪家盐商、哪家酒楼;每笔进项,都有去向;每笔分成,都有名目。
最要紧的,是账本的最后几页。
那上头,记着一个个名字。
有西市的胡牙子,有北城脚行的把头,有盐铁司的几个小吏,还有——
陈承乾的手指,停在了两个字上。
"郑从安。"
内侍监少监,郑从安。
账上写的是:永昭七年冬,经郑从安手,私盐入宫,计三千斤,充作"宫用"。
陈承乾的手,微微地抖了起来。
私盐入宫。充作宫用。经手人,郑从安。
这个郑从安,不仅沾了他母亲的死,沾了他母亲的嫁妆,还沾着,这桩把私盐贩进深宫的大案。
一条线,从西市的地头蛇刘三,一路通到了内侍监的少监郑从安,再往上——
陈承乾不敢想。
"殿下。"苏九娘在一旁,脸色也变了,"这账本,若是真的,那郑从安,可就不止是贪墨采买那么简单了。他把私盐,贩进宫里,这是……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陈承乾缓缓合上账本,深吸了一口气。
"这账本,是刘三,用命保下来的。"他哑声道,"他临死前,念叨'盐在灯下',就是要把这东西,留给我——或者说,留给任何一个,能替他、替他那些被灭口的人,讨个公道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苏九娘:
"刘三此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可他临死前,到底,做了一件,还算有血性的事。"
苏九娘点头,眼里,也闪过一丝复杂。
"小主子,"她低声道,"这账本,太重了。咱们,得想清楚,怎么用。"
陈承乾沉默了。
这账本,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掀翻郑从安,进而,撼动胡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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