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天还未明,马车队伍已在行辕外整装待发。
蒋固昨日得了消息,大半夜的跑来自请同去,赵席玉以他尚是受告之身,去了平添百姓怨怼给驳了回去。他见去不成,便坚持要遣些人来,给的理由是怕御史大人人生地不熟,需要人引路。
这理由赵席玉同样没法拒绝,知道这人不找人看着他是不可能了,便点头应了下来。
御史行辕设在本地一富商的闲置庄园之中,因此行来的仓促,只有这间卧房里烧了地龙,且一应用品尚不齐全,尤其是被子,偌大的床榻上只放了一床用料上乘的绸被。想着再去要一床也不好解释,赵席玉便提出自己另寻个地方睡觉,被李平安以冻死不好收尸为由一口否决,大眼瞪小眼半晌,二人最后还是一同钻进了被窝,一人缩在床的一边,相背而眠。
担心睡不着影响第二天办案,赵席玉提前吃了助眠的药,足灌进去两倍,一夜倒也勉强睡得安稳。
待醒过来,李平安已经洗漱完梳好妆,在外间坐着等他一起用早饭。
匆忙洗漱,简单用饭后,二人坐上马车,队伍启程往运河边上行去。
入冬以来,需要投在运河上的人力多了近一倍,一旦有官船要经过,便得提前日夜巡守,薄冰还好,若是天气骤冷,漕冰夫便要乘着船,用冰镐一点点将坚冰撬开,再用绳子拖到岸边,就算是穿着棉袄戴了护套,一趟下来人也是冻得皮肤僵硬,没两口热气了。
是以一般衙门给准备的饭食,都是在河边起灶现熬煮的糙米粥或是汤饭,就着锅气趁热灌进肚,五脏庙方能回缓一些。
自行辕到运河边需要大半个时辰,走了多一半的路,赵席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大声嘱咐赵黎带人去附近堰头的集市上多买一些米面和肉,用作慰劳。
赵黎领命后便挑了侯府跟来的一队府丁,一行离开马车队伍往河东堰头的方向去。
随行的河渠史不是个会说话的圆滑人,但一直受蒋固信重,凭的还是小心谨慎。这会儿见御史大人遣走了一队人,虽觉得买粮不是什么大事,但本着事无巨细的原则,仍给身边的皂吏使了个眼色,示意人记下来,待会儿寻机找人去和署令禀报一句。
行至运河边上,天边还只有一点冷淡的白光。
赵席玉到时,在粥棚做饭的厨役紧张地迎上来跪地下拜,他们都是附近的厨户被征来的,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做一辈子饭,最多也是远远见过蒋署令、于署令。
最近一回见,还是听说有河工状告衙门,那些官爷凶神恶煞地杀到各个堰头,抓了不少人走,说的是“以作堂下人证”。邻里乡亲的,大家都胆战心惊,怕自己也被抓了去,见了当官的都格外小心。
但这位穿着大红官服的大人,却是亲切地亲自将他们搀了起来,和颜悦色地道了声辛苦。吓得几个人面面相觑,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紧张,本官今日前来一是看望这通乾渠的河工们,二是观赏一番此间山川风物,你们世居于此,我还想听你们介绍一番呢。”
赵席玉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人往帐子里头走。一进去便是烟气缭绕,隐隐能嗅到饭香。
问了一句,方知约莫还有两刻钟,便会有一批漕冰夫轮换来歇息吃饭。
赵席玉吩咐随行的人接过了这些厨役手里的活儿,寻了地方坐下来,和他们聊起了天。
“你们如今税负几成?可还富余?”
坐在前头的役夫长硬着头皮捣蒜一般点头:“富余富余,吃饭吃得饱,官爷们还给我们减赋税!”
“你们经常来给官府做饭吗?”赵席玉见这些人太过拘谨,也便不问这种和官府相关的问题,转了个话口。
那役夫长略放松了一点,恭敬回道:“衙门平日有自己的厨子,一般是夏秋打南方来了大船,或是这样的冬日开河之时,人手不够,便会召草民们来做饭,夏秋是给船工水夫做饭,冬日里便是给漕冰夫做。”
赵席玉抬头想了一想:“通乾渠连通进京陆路,本官记得,夏秋两季官船在此地埠头装卸时,的确甚是繁忙,你们一日最多能给几船的人做饭?”
“得有个……近二十船吧。从早到晚都有,来船得有个十艘,打这里装货走的占一半,那些个船工上船前也会先用顿饭。”
“一天十艘船自这里出发?都是官船?”赵席玉下意识和身旁静坐的李平安对视一眼,通乾渠专门是通供奉京城的,夏秋南面蔬果渔获上供,多一些也说得过去,怎么会有如此之众的船打这里出发。
役夫长和旁边的厨役们都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赵席玉眼见着那个河渠史拎着耳朵又凑过来了,便住了这个话题,又扯了些旁的。
过了会儿,外头响起骚动,是夜值的漕冰夫回来了。
赵席玉和李平安一同出去,远远见一堆灰褐相间的身影颤巍巍朝这边挪过来,其中还掺杂着深靛色,那是皂吏在催赶着他们快些走。细细看去,那些漕冰夫之中,还有些头发花白,骨瘦嶙峋的老人,腰都直不起来,被皂吏们连拖带拉地跟上队伍。
他正皱眉看着,身旁的李平安突然开口问:“那边都是些什么人?”
她手指的是粥棚不远处一片乱糟糟棚子中间聚着的一群人,役夫长忙答道:“是秋季水患时,自南面来的流民,他们有的是这些漕冰夫的屋里人,他们的男人爹儿,都会从嘴里省些吃的分过去,还有的是等着我们剩的糠皮和锅底粥什么的,为填个肚子。”
这膀大脖粗的男人一口气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说敬语,惊出虚汗来。小心地掀眼去瞧,这位跟着大官身边的夫人,一直冷着一张脸没说话,又穿得甚是素净,甚至于头发梳得极其简单,只包了根发带并插一支素簪,这附近稍微富裕些的人家也要更光鲜些。叫他说,他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称呼。
好在这位夫人并未怪罪,又问道:“他们都从什么地方来?”
“远的有广陵、随城那边的,近的多是梧州来的。”
梧州?李平安闻言心中一动,那会不会能问到些小眠他们的消息。
她侧身对赵席玉道:“侯爷在此,我便去那边慰问一下那些流民吧。”
赵席玉点点头,唤来府丁,吩咐装几桶粥饭,跟着夫人一同去。顿了顿,又多叫了几个人来,让他们跟着保护夫人安全。
“不必了。”李平安摇头拒绝:“都是些妇人孩子,有什么好防的。”
赵席玉看着她率先走过去,厚重的披风随步而动,显得人更单薄。那些流民见着了吃食,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将李平安团团围住。
这些人都是流离失所,跋涉近千里走到天子脚下,京城进不去,便在这些地方分散着。朝廷的救灾期过了,他们便得自己谋生路,有力气的运气好能混口饭吃,没力气的,也只能硬生生的挨着。饶是如此,这些人也会在这边久久逗留,从皇都贵人们指缝里流出来的残汤冷泔,浇在他们头上,是救命的甘霖。
李平安像是在那边和那些人交谈着什么,毫不避讳地蹲下身抱起一个脏的看不出男女的孩子,侧对着的脸上融出几分笑意。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月前那晚上,他们激烈争吵时,李平安说的那句“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生死,何堪入眼。”
正愣神,身边的河渠史轻声催了一句,那些漕冰夫已经领了饭碗,正等着上官发话。
河渠史本意是这位御史大人说上几句话聊表慰问便进去歇着,却不想他直接撸起袖子,拎了个铁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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