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三日,顾澜亭将太医院里几位圣手并京城中有名的郎中,俱都请了一遍。
众人诊视过后,所言如出一辙。
凝雪确是疯了。
他依着太医的嘱咐,强忍着不在她眼前露面,生怕再刺激了她,令病情加重。
顾澜亭心底未尝没有疑心过她是装疯卖傻,可每每听了下人的回禀,那点子疑心便散了。
这回她竟真的被他活生生逼疯了。
她终日大半时候只是痴痴坐着,一见生人便声嘶力竭地尖叫,唯一能近身服侍的,只有一直贴身伺候的小禾和另一个名唤阿桃的丫鬟。
一旦病发,她便要么将自个儿蒙在被子里呜咽发抖,要么便呆呆扯着小禾的衣袖问,“妈妈怎么还不来接我?”,有时甚至会用头去撞墙,用指甲将胳膊手背抠得鲜血淋漓。
纵使丫鬟小心看顾,也难免有疏忽的片刻。
她醒着时,他强忍着不出现,唯有等到夜深人静,她沉沉睡去,他才敢悄悄坐在她床沿,就着昏暗的灯火,细细看她一会儿。
短短五六日光景,她便消瘦得不像样子。
顾澜亭大抵明白她为何会疯。
她费尽心机,不惜行假死之法,只为逃离他身边,岂料一睁眼,又见着了他这张厌憎的面孔。
最后的希冀湮灭,她如何能不疯?
思及此,顾澜亭只觉心口一阵涩痛。
他不过是不想放手,不过是想留下她,怎地就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是他做错了吗?
顾澜亭摇了摇头。不,他只是想留下她,为什么会是错?要错就错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错在她不爱他,错在她总是一心逃离他。
更该死的是给她假死药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药,她也不会行此险招,而是会慢慢收心待在他身旁,自然也就不会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他早已猜到给她赠药之人。
他迟早要把这人千刀万剐。
对于凝雪,他如今已明白她的脆弱,日后绝不会再罚她伤害她。
顾澜亭心绪如麻地胡思乱想着,静静望着她沉睡的面容。
他想伸手触碰她消瘦的脸颊,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缩了回来,只默默为她掖了掖被角,于昏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万籁俱寂,想到凝雪从头至尾对他的憎恶抗拒,一股无力疲惫感漫上心头,让他生出不如先将她送走,好
生将养的念头。
然而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瞬间掐断了。
他不信这世上有他得不到、留不住的东西。
哪怕凝雪这辈子都疯疯癫癫他也要将她拘在身边绝不放手。
死都不放手。
顾澜亭并未刻意遮掩她疯癫之事不过几日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原本他打算借着各方势力对那假死药的觊觎之心引出幕后之人借刀**。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凝雪竟疯了。
他只得转变策略将她疯癫的缘故悉数引到那假死药上散播此药能操控服药之人神志的流言。
这等神异之效各方势力当然有所怀疑但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点想着不论真假先找到那炼药之人再说。
只是因着这药或有后遗症众人还是不可避免心生顾虑到底不如先前那般热切了。
又过了两日早朝方散顾澜亭与几个臣子被留于东宫议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太子独独将他一人留了下来。
太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丛丛开得正盛的金盏银台菊温言道:“近日市井间传言纷纷皆说你那爱妾遭人陷害误服假死药以致罹患疯症如今人可好些了?”
说罢侧过身来看他。
顾澜亭面露怅然叹了口气道:“劳殿下挂心确有此不幸。臣延请多名大夫诊治可……皆束手无策。”
太子闻言亦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总会有法子的你也不必过于伤怀好歹人还在。”
顾澜亭低眉顺目:“殿下说的是。”
太子打量他几眼见其面有郁色不似作伪这才缓缓开口道:“你可知孤今日单独留你所为何事?”
顾澜亭躬身道:“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太子走回案前坐下将两封信推到案边“看看吧。”
顾澜亭称是拿起信笺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
信上所写正是关于那假死药的调查结果。
幕后之人果然是许臬。
这与他先前料想的不差。
他早已思忖过凝雪平日深居简出能接触的外人寥寥管事已排查过所有下人唯一可能的便是几番与她有所接触的许臬。
太子见顾澜亭面色逐渐变得难看怒意隐现
故而私下命人查了一查。”
顾澜亭回过神来将信轻轻放回案上深深一揖:“殿下竟为臣之私事如此费心臣感激涕零惶恐不已。”
太子摆了摆手笑道:“少游何必与孤客套?”
他话锋随即一转神色凝重几分:“父皇与二弟那边想必也已得了消息料想这两日
“少游许臬害你心爱之人至此孤知你心中痛恨难当但许臬毕竟是镇抚使你行事须得注意分寸莫要授人以柄教人觉得东宫与锦衣卫不和平添风波。”
顾澜亭自然明白太子的深意。
身为储君陛下虽对他颇为满意却并非意味着东宫之位稳如泰山一日未登大宝便一日仍有变数。
更何况近来皇后母族行事不当惹得陛下不悦连带着太子也受了些冷遇反观二皇子那边却新得了助力风头正劲。
太子这是有些着急了想借此机会让他暗中将许臬拉下北镇抚使的位子再不动声色换上**的人。
如此便可掌控部分锦衣卫的力量。
那番提醒是告诫他行事万不能暴露身份牵扯到东宫。
顾澜亭拱手沉声道:“臣明白。”
太子微微颔首:“退下吧。”
回到书房顾澜亭平静的脸骤然阴沉以下来。
他在屋里踱步几圈后胸中怒火翻腾终是忍无可忍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镇纸笔洗尽数拂落在地。
虽说早已猜测是许臬赠药助她逃离可当真相确凿地摆在眼前时还是暴怒不已。
若他没记错她与许臬不过数面之缘。
可许臬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连此等密药都舍得相赠。
他们究竟是何关系?
顾澜亭手撑在案沿上浓重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布满阴云戾气横生。
光把许臬落下镇抚使的位置怎么够?敢觊觎他的人有朝一日他定要把这厮剁碎了喂狗。
守在门外的随从听得里头噼里啪啦一阵碎裂声响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书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
随从悄悄抬眼只见自家爷面色已恢复如常步履平稳地迈出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把里头收拾干净。”
说罢便径直往院外走去。
随从忙不迭应下探
头朝书房内一望,但见满地狼藉,碎片四溅,不由得暗暗心惊。
顾澜亭处理完公务,踏着夜色再至潇湘院时,已是三更天。
正房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檐角悬挂的灯笼洒下一片朦胧暖光,在夜风中摇曳。
小禾正揉着惺忪睡眼,准备与阿桃换值,忽见一道高大身影默立在屋门外,吓了一跳。
定睛认出是顾澜亭,忙上前欲行礼。
顾澜亭摆手止住她,走到离屋子稍远些的廊下,压低声音问道:“她今日如何?是几时睡下的?
小禾回头望了眼黑漆漆的屋内,小声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倒没哭闹,只是下午那会儿,又用指甲抠手背,都见了血痕,嘴里仍念叨着‘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除此便再无别的,约莫一个时辰前睡下了。
顾澜亭听到那句“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眉头不由紧蹙。
她为何独独对那个厨娘念念不忘?即便神志昏乱至此,仍心心念念。
他摆了摆手,示意小禾退下。
独自在廊下静立片刻,待身上寒气散尽,才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筛下些许微茫。
顾澜亭放轻脚步,踱至榻边。
她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大半张脸都埋在被衾之中,即便在睡梦里,秀眉也紧紧蹙着,不得舒展。
在一片静谧之中,顾澜亭默默凝视着她熟睡的面容,心中翻腾的烦躁慢慢平复下来。
见被子边缘快要掩住她的口鼻,他担心她呼吸不畅,想伸手将那被角拉下些,又恐惊扰了她,再度引发哭喊尖叫。
正犹豫间,被子已完全覆过鼻端。
他迟疑片刻,终是伸出手去,极轻极缓地欲将那被缘下拉一分。
不料,就在他指尖触及锦被的刹那,床上的人倏然睁开了眼睛,微微侧头,似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什么。
顾澜亭心一慌,本想躲开,却又**着没动,屏息看她的反应。
待朦胧看清了眼前人的轮廓,石韫玉如同见了鬼般,立刻连滚带爬缩至床脚,双手抱膝,发出一连串凄厉惊恐的尖叫。
顾澜亭有些失落,立刻起身退离床榻数步,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别怕,我绝不会伤害你。
床上的人还是满面惊恐的叫着。
小禾听得动静,立刻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边,倾身轻拍她的背脊,连声哄
道:“姑娘别怕别怕奴婢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
感觉她尖叫渐歇战栗也不似先前那般剧烈小禾这才侧过头发现顾澜亭竟还未离去只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她忍不住皱了眉压抑着想要埋怨的冲动低声恭敬道:“爷夜深了您可要回正院安寝?”
顾澜亭下颌紧绷看她紧紧依偎在小禾肩头低声啜泣身子仍不住发抖。
他喉头干涩发紧半晌才哑声道:“你好生照看她。”
说罢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书房顾澜亭铺纸研墨修书一封交与甘管事命其即刻派人送往杭州老家。
信中吩咐
他想既然凝雪如此惦念那张厨娘将人接来身边朝夕相伴或许她的疯病便能慢慢好起来。
翌日清晨顾澜亭正欲整装出门上朝许臬之父竟押着身负荆条的许臬直挺挺跪在了顾府大门之外。
顾府所在坊巷多是权贵官宦之家此刻正值上朝时分不少官员车马经过见状纷纷驻足观望。
许父当众言辞恳切言许臬因一年前偶见凝雪一面惊为天人自此情根深种相思成疾。
后误信顾澜亭待妾刻薄的谣言情急之下方想出用假死药助其脱身的昏聩主意实乃年少痴狂为情所困。
顾澜亭垂眸冷眼瞧着心中只觉讽刺可笑。
世道便是如此男子若对女子犯了过错即便夺其性命也只需将一切推诿于一个“情”字便可博取几分荒唐的同情。
仿佛沾了这“情”字一切罪过皆可被谅解为一时情难自禁的风流孽债。
本是谋害同僚爱妾的重罪添了这“情”字便可轻飘飘地归结为“为情冲动”。
顾澜亭没料到素来臭石头的一般的许家会行如此狡猾之事意图用“情”把谋害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心中恼火面色却很平和亲手将许臬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之际许臬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憎恶面色沉冷如冰。
顾澜亭心底恨不得立时将此人千刀万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道:“顾某能理解许大人年少慕艾只是这善心总动到旁人家的妾室身上恐怕于礼不合传出去也有损许家清誉。”
许父听得这话
面色一僵,随即一脚踹在许臬膝弯,迫其再次跪下,旋即卸下他背上的荆条,一把夺过家仆手中鞭子,结结实实往儿子背上抽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
顾澜亭并未阻拦,只袖手旁观,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