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遗留物已齐。”
乘务员说完，将最靠近梯子的袋子往前推了一点。
塑料摩擦水泥地，发出细长的响声。
沈柚的右脚动了一下。
湿袜子仍然贴着脚趾，开胶的鞋底随着动作张开一条细缝。鞋是真的，冷是真的，站了太久之后脚心隐约发麻的感觉也是真的。
可下面那双鞋，同样有一道裂口。
连右侧鞋头沾着的浅黄色泥点都在。
陶然伸手抓住自己的衣摆。
她也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袋。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孟秋站在舱口前，没有让开。
“这里不办理遗留物领取。人员查验未结，请按原流程退回。”
乘务员仰着头。
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
“六名人员已完成处置。”
“六名人员现在都在我这里。”
“个人遗留物已齐。”
她没有回应孟秋的话。
沈柚的视线从那六只袋子上缓慢移过。
有风衣，有西装外套，有中年女人的购物袋。
最后一只里面，装着黑色运动鞋和一件带字母的外套。
那双鞋她见过。
刚才的归档车上，也露出过同样的鞋。
赤脚青年忽然向舱口挪了一步。
沈柚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牢牢粘在那只袋子上，套着临时护足套的双脚不自然地蜷着。
“是我的。”
声音很轻。
孟秋侧过身，挡住梯口。
“你确定的是鞋的样子，还是这只袋子里装的就是你的东西？”
青年愣了一下。
“我鞋边上有一道划痕。”
“你眼前这双有没有？”
“有……”
“那她为什么能把还穿在别人身上的衣服也送来？”
青年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沈柚看向自己裤脚。
她刚才差点被那双鞋带走全部注意力，甚至有一瞬间想过，会不会那些袋子里装着他们接下来要失去的东西。
可眼前能确定的事实，没有那么多。
东西长得一样。
乘务员把它们称作遗留物。
除此以外，都还不能确定。
“不能只凭样子认。”沈柚说，“至少先别碰。”
她没有去拉青年。
孟秋已经站在他与梯口之间，她没必要再凑过去，把本就狭窄的位置挤满。
乘务员等了片刻，从推车侧面取出一张纸。
“请现场接收方代为清点。”
孟秋没有接。
“我未受任何人在遗留物事项上的委托。”
她俯身拉住舱门内侧的把手。
沈柚立刻退开。
金属门缓缓向上翻。
门缝缩小到最后一截时，下面又传来一句话。
“请勿重复申报已处置人员。”
哐。
孟秋扣上门闩。
检修间里只剩工作灯的轻微电流声。
陶然的手还抓着衣摆。
“门能挡住她吗？”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来。”孟秋说，“但这个位置本来就能关闭。”
她没有让大家以为，一道门就足够安全。
沈柚转过头，看向桌上那张刚完成的现场记录。
在场人数，六。
待核失联人数，二。
乘务员刚才说的，也是六。
最初车厢里是八个人，下面平台上的原始记录也是八。她们离开临江时，同批仍有六个人。
那六只袋子，究竟是跟着她们回来，还是在某个地方根据新的名单准备出来的？
她没有答案。
只是那些东西出现得太及时了。
及时得像有人正看着她们提交的每一张纸。
“先别散。”孟秋说。
她拿过夹板，将刚才的送达情况记录下来，特别注明无人领取、无人确认。
随后，她把纸夹在本批材料外侧。
沈柚看着她写完，才问：“他们能不能根据您刚才的清点，重新写一份处置结果？”
孟秋笔尖停了一下。
“清点是救援记录，不是处置授权。”
“但之前八个人的观察记录，最后也变成了已经安置。”
两人对视片刻。
孟秋把夹板翻到背面，重新看了一眼接收通知。
她没有说不会。
沈柚的胃慢慢往下沉。
真正可怕的不是她们一句话都不能说、一张纸都不能签。
如果那样，至少还知道该避开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即使前一步做对了，后面也可能有人把它接到完全不同的流程里。
她们得知道下一步是谁在用这些记录。
“所以要联系上层。”孟秋说。
她将无线电推到桌角。
“别再经过这条转接线路。”
检修间后侧的窄门被打开。
孟秋从工具袋里取出手电、手套与一盘较细的线，又检查了一遍工具。她将一只手提工作灯接好，放到门槛外试了试。
光线稳稳亮着。
沈柚看了眼那些东西，没有装作自己能帮忙接线。
“需要几个人去？”
“包括我，三个人够。一个照明，一个帮忙送线、看脚下。”
“留在这里的人呢？”
“不要打开舱门，不操作提升设备。发现异常，记下来。若有人需要处理伤势，先等我们回来。”
孟秋看向罗志成。
“门后有观察窗，只看，不开。”
男人点头，眼睛扫过那只门闩。
他不太愿意留在这里。
沈柚看得出来。
但他也没有提出要去那条情况不明的窄通道。
陶然将帆布袋拉紧。
“我去。”
沈柚点头。
“我也去。”
她已经在看线路图。
从检修间出去，到分线盒，再到旁边的供能柜。路线不长，但中间绕过下沉区段，上面有两个手写的圈。
她问清楚，才知道一个是低矮处，一个是可能积水的位置。
孟秋给她们说了停步的位置。
看到水，不进入。
看不见落脚处，先停。
设备与线路由孟秋处理，她们只拿灯、传递她明确要的东西。
沈柚听完，复述了一遍。
不是为了表现认真。
她怕自己进去以后紧张，把“可以靠近”和“可以动手”记反。
临走前，她把大半材料留在桌边的防水袋里，只带回执和录音笔。背包仍然背着，但拉紧肩带，收好垂下来的绳头。
陶然看见她的动作，也摸了摸自己刚才险些被挂住的袋角。
那块布已经扯得起毛了。
窄门后是一段斜向下的走道。
墙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能看见后补的水泥。线缆沿着顶上走，隔一段就固定在金属托架上。
孟秋走在最前。
沈柚跟在中间，举着工作灯，尽量让光照在孟秋前方的地面，而不是晃到她眼睛里。
陶然在最后送线。
走出十来米，通道高度开始下降。
沈柚低下头，背包顶部还是擦了一下顶上的托架。
她立刻停步，把包转到胸前。
这里不能着急。
三个人调整好位置，继续向前。
工作灯照过墙根时，沈柚看见一截黑色水痕。
比外面步道上的略高。
孟秋也看见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水痕下面的墙，指尖带回一层潮意。
“现在没到这里。”她说，“先记位置。”
她从工具袋里拿出粉笔，在能看清的地方划了一道短线。
沈柚看了一眼。
记的是此刻看到的水边，不是某个永远不会变的安全线。
走到第一个手写圈处，孟秋停下，让她们依次跨过一根横在地面的旧管道。
管道不高，但后面有一小块低洼，工作灯没照过去时，很容易以为两边地面齐平。
沈柚先把灯递稳，再跨过去。
右鞋踩下去，发出轻微的“唧”声。
她有点烦那只鞋了。
可比起下面袋子里那双一模一样的鞋，她宁愿继续穿着这双又冷又湿的。
至少每走一步，它都会用最不舒服的方式提醒她，她还在自己走路。
分线盒就在前面。
铁盒外壳上有一块旧漆，编号与图上一致。
孟秋没有直接伸手进去。
她先照了四周，检查水迹与线路状态，再让沈柚把灯举到另一侧。
“你们站在这块干地上。”
沈柚依言停住。
陶然放下线盘，脚没有越过孟秋指的位置。
接下来的操作，沈柚看不懂。
她没有强行猜每根线有什么作用，只按孟秋的要求递工具、调整灯光。
房间里不说话时，通道外的水声格外明显。
滴答。
滴答。
中间夹着很远的一声金属碰撞。
沈柚转头看向来路。
黑暗里没有人。
陶然也听见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孟秋仍在低头检查。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只小测试器，看了看显示。
“旧线路还有一段能用。”
沈柚稍微抬起头。
“可以联系上层？”
“先把这里接通，回去再试。”
没有立刻拨通电话的奇迹。
仍然要一步步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柚。”
声音不大，像有人站在她们刚经过的转弯处。
沈柚握灯的手紧了一下。
是孟秋的声音。
但孟秋就在她前面，嘴没有动。
陶然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道声音又说：
“把灯拿过来。”
沈柚没有转身过去。
她先看向面前的孟秋。
孟秋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别离开这里。”眼前的女人说。
沈柚点头，嗓子有些发紧。
这次根本不需要复杂验证。
一个孟秋正在她面前做事，另一个声音却在刚才经过的黑暗里，要求她离开照明位置。
至少没有理由听后者。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那个声音换了一句话。
“请确认当前人数。”
沈柚后背发凉。
这句话，她们刚在检修间里听过。
连中间的停顿都很像。
陶然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它在学？”
“不确定。”
沈柚不敢把“重复”立刻判断成只能重复。
归档车里的声音，她也没听过原版。
现在只能确定，至少有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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