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的话语像钩子一样钻进耳朵,穆家子弟……
原来宇文长赢说的变数在这里。
姜弥并无准备,忽而被这破天荒的提议,砸了个晕头转向。
身体不自觉前倾,手指扒住窗缝,指甲磨在上头,猛地发出刺耳的细微声响。
屏风后的人影顿住了,微微挪动,仿佛都朝侧窗瞄了一眼。
宇文长赢眉头蹙动,眼疾手快捞起姜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唇,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将她提溜起来。
脚步声隐约传来,他速度极快,稍稍扫过身后的假山,闪身弯腰躲了进去。
那地方不过是从前造景时留下的缝隙,山石坚硬,纵横交错,只够容纳人蜷缩躲避。
宇文长赢身量高大,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免缩紧了身子,贴着石壁,还不忘把姜弥抵得更近一些。
外间烛火摇动,光线堪堪能照亮山石正面,瞧不见后头的情形。
云珂低声“咦”了一句,顺手摸了摸敞开的侧窗,上头还留着些许露气。
恐怕是打扫行宫的宫人留下的水雾。
今日宴席摆在外头,正殿的清扫便不上心,她摇了摇头,关上了窗户。行至穆皇后身边说了什么,并未引起注意。
宇文长赢留心听着,隐约只有几声轻轻的交谈,听不真切。
他松了心神,才想起一直未曾挣扎的姜弥。
姜弥仍旧沉浸在消息的震惊中,满脑子定国公的大言不惭,气血上涌,又因着宇文长赢骤然的动作头晕目眩,手指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呼吸起伏。
随意从穆家子弟里挑一人,就算良配?
她这个南晋郡主,什么时候成了可以随意支配搬移的物件了?
穆家随意两句话就想定论她的未来。
然后以为她嫁过去,就会畏手畏脚,南晋也会扶持穆家?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姜弥愈想愈气,前世她一直以为和亲的人选唯有宇文长赢一个,此番偷听,倒是窥见了当初的全貌。
她过分入神,发髻往后撞了撞。
宇文长赢闷哼,那如墨般的发丝刚巧撞上了他的下颌,束发的细带挂在他的肩膀处,随着呼吸撩过脖颈,蹭得发痒。
回廊传来门扉打开的声响,穆皇后和定国公已然商议结束,正互相说着家常话,向宴席处走去。等到脚步彻底消失,宇文长赢松开手,掌心一片湿润。
他斜靠石壁,伸出腿压在满地茜草上,稍显松弛。
方才定国公的提议,也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今日带姜弥过来,原是想着让她听到和亲的定论,死了单打独斗的心。
没想到……
宇文长赢自嘲的笑了笑。
他以为穆家最多想在谈判时添上一两条有利的条约,却忘了,定国公的野心,可不满足于一时的好处。他趁此番机会,妄图吃个满怀,将南晋绑在穆家的船上。
可母亲,竟然也会同意。
宇文长赢沉下眼眸,猜不透母亲是真的偏心穆家,还是权宜之计。
姜弥可没有他那份冷静,挣脱后,旋身缩在假山旁,目光怔怔地瞪着地上的杂草。
忽然,她压低声音骂道:“痴心妄想!”
那一声如同喉咙口挤出来的,带着嘶哑。姜弥无处发泄满腔怒火,扯过脚边的细芷,狠狠揉成一团,扔到外头,复又道:“定国公这老匹夫,他以为他是谁!利用和亲牟利,外戚干政,这都明晃晃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北凉竟还留着他。要是在南晋,他早被陛下拖出去仗责抄家了。”
她话说得重,呼吸急促,忙不迭剜了一眼宇文长赢。
“他说的那个阿朔,是什么人?穆家族人?”
宇文长赢侧头瞧她,那一叠闲言碎语,从她嘴里冒出来,还真有点荒诞。
不过之前在路上,她那张嘴就伶牙俐齿的,反而是到了上京城,端起郡主架子,不见这些阴阳怪气的话。
现下听见,顿觉有趣。
“穆朔,是定国公的幼子。”
宇文长赢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那小子没什么本事,整日吃喝玩乐,闲着没事当街纵马,弄得兵荒马乱。可我那个舅舅,十分纵容,你要是嫁过去,这日子嘛,仗势欺人,倒也挺好。”
姜弥斜睨着他,冷冷“哼”道:“如此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也想娶南晋郡主,他做梦!”
仿佛是被这想法恶心到,她拍了拍手,往凹槽处贴了贴,就着外头月色,不咸不淡道,“好呀,他想要欺辱南晋,那就等使臣抵达,我好好和兄长说说你们北凉的豺狼虎豹,将这一路遭遇都抖落出来,看他还能不能如愿!”
“郡主竟这般气恼?”
宇文长赢似笑非笑地望她,语气里带上两分调侃,散漫挑眉,“我这个做太子的,需要递刀吗?好叫你凭着一股冲劲去砍了他?”
他说得幸灾乐祸,单手搭在曲起的腿上。
姜弥重重横了他一眼。
思绪收敛,怒火渐消。
那些话也只能嘴上说说,她要真砍了定国公,岂不是给北凉找借口威胁南晋。到时候,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她又不愿意这么算了,再等下去,穆皇后当真同意定国公的提议,又该怎么办?
她别过头,没好气道:“你少在那说风凉话。难道真从穆家子弟中挑了人,你这个太子就会好过?那可是一国势力,万一哪日你和穆家有了分歧,他要起兵清君侧,你觉得南晋是会帮姻亲,还是维护所谓正统?”
姜弥哑哑苦笑,“照你的心性,怕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吧。”
郡主和亲,代表了国家的权柄,都压在姻亲对象上。
穆家要真咬到这块肉,是绝不会轻易放手。借着郡主的名义,和南晋通商,难保不会拥兵自重。
未来就算登基,也要时刻敬着穆家,防备穆家,那样的日子,可不止是一朝一夕的忍耐。
宇文长赢微微蹙眉,拇指刮着食指,在那道旧疤处流连。
“就算我有疑虑,可郡主也听到了。”
他语气淡淡,刻意引导,“和亲人选,只有三个。我、宁王、穆家,想必郡主不愿选我,穆家是痴人说梦,那就剩下宁王——”
“嫁给他也比穆家好!”
姜弥没多想,下意识反驳嘀咕,如同宁王这个选项,并未引得她不满。
宇文长赢怔了怔,眉心骤然蹙起,眸光沉沉,眼睫的阴影拖长了神色,显得十分锐利。
他顿了顿才反诘道:“嫁给阙霄,郡主倒不觉得委屈?”
姜弥瞥了他一眼,稀奇地笑了笑,理所当然道:“怎么,你这个当哥哥的,觉着宁王身患腿疾,我就该挑剔拒绝?他只是行走不便,又不是行将就木,我有什么好委屈的。何况……”
她等了等,似乎在找合适的言辞,“他脾气不错,不像你阴晴不定,真到万不得已,嫁给他,至少能过舒服日子。”
当年在行宫,她和宁王相处的时间,可比和宇文长赢待在一起久多了。
“呵。”宇文长赢像是轻飘飘出声,又像是风声错觉。面上露出半分嫌弃,“阙霄性子内敛,素来温和。若是他娶了郡主,光是跟你后头替你收拾残局,就够劳心劳力的了。长年累月,伤了心神,影响寿数。”
他话说得难听,像是和姜弥有个人恩怨。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请郡主高抬贵手,少去祸害他。”
祸害。
姜弥心头一跳,猛然意识到,她居然真的设想过嫁给宇文阙霄的可能。
这一世,她早已决定不再和他扯上关系。
当年愿意为她豁出性命,如此恩情,她根本还不上。
这件事,还真要谢谢宇文长赢点醒了她。
姜弥晃了晃肩膀,打消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正色轻咳道:“你放心好了。我没想过和亲,什么人选,什么过日子,一时闲话罢了。”
重活一次,从头到尾,她只想回家。
既然经历过冷清的十年,又知将来埋骨黄沙的结局,岂会踏入同一条河流?
此生不管难关多少,她都要回到南晋的土地,和家人团聚。
宇文长赢颔首,一扫先前的松散,指节点了点膝盖,“郡主心志坚定,那就只有一条路了。”他循循善诱,狡黠般提道,“郡主验过成色,可有考虑下一步?”
姜弥怎会不知对方的意思。
他想要合作,还要是心甘情愿互相坦诚地合作。
郡主不想和亲,而宇文长赢刚好也不愿穆家牵扯到谈判条件里,目前来看,他们目标一致,最适合结盟。
可先前的经历不断敲打着心扉。
倒不是她完全信不过宇文长赢,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只要宇文长赢一日放不下,她就不敢尽信。
姜弥叹了口气,犹豫道:“太子殿下能保证,你我结盟后,皇后娘娘一旦心血来潮,拿着懿旨,亦或是母子之情的理由,试图说服拉拢。你还能毫无犹豫,站在我这边吗?”
她目光闪烁,深邃而短暂的灵光,仿佛洞察看透了面前的一切。
“我知道,太子殿下讨厌被控制,更厌恶被亲情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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