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季兰淑和裴衡刚用罢晚膳,偏房便派了人来递话。
方姨娘的丫鬟站在门边,朝里头福了一福:“大郎君,我们姨娘方才又咳了一阵,胸口闷得慌,想请大郎君过去瞧瞧。”
“怎么回事?”裴衡坐在椅子上问。
“姨娘昨儿夜里便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到了天明。原想叫人来请大郎君的,又怕夜深惊动大郎君歇息,便忍住了。姨娘今儿硬撑了一整日,实在撑不住了,才叫奴婢来的。”丫鬟回禀道。
裴衡坐正了身子:“可请了大夫?”
“姨娘不肯轻易劳动大夫,害怕给府里添麻烦,只说不打紧。可是……奴婢瞧着,颇有些难熬。”丫鬟摇头。
寻常高门大户里头,若是妾室生病请郎中,的确难办。需得先禀报主母,主母应允了,再吩咐管事去外头请郎中。郎中瞧过之后,诊金药钱皆要从公中支取,每一笔都要入账。抓药也麻烦,需得小厮拿了方子去外头药铺,一来一回,大半日的光景便耗尽了。
若是赶上佳节,阖府上下忙着张罗节礼祭祖、递帖子应酬,请大夫便成了晦气事。
季兰淑做了大房主母以来,倒不曾在这上头克扣过谁。无论姨娘通房,身上不舒坦了,只管报上来,她便立刻放行,叫小厮去外头请大夫,从不推三阻四。诊金药钱也是该支多少支多少,全都按例走。
而方姨娘的丫鬟这话,却像是在主母这里受了什么委屈,敢怒不敢言。
裴衡不知道内院这些弯绕,他看了季兰淑一眼:“玉儿那人也倔,身子不好总不肯说,硬撑着。”
季兰淑神色如常:“那你去瞧瞧罢,别叫她等得急了。”
裴衡闻言,倒有些不大好意思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还是你贤惠,我也就是过去看一眼,看完了便回来。”
季兰淑嗯了一声,裴衡便跟着那丫鬟去了。
门帘落下来,烛火跳动。
目睹了一切的陪嫁丫鬟小满这才开口,神色鄙夷:“方姨娘惯会使这一套!不是头疼就是心口疼,哪回真有什么大毛病?等大郎君去了,她那边茶一摆,灯一吹,就把人留下了。大娘子您也不拦一拦,叫她一个偏房长了威风。”
“奴婢可是盯着偏房的饭菜,昨儿才叫大厨房单做了火腿炖肘子,今儿又吩咐熬鸽子汤,吃食一样接一样地往她小院里送,恨不得比老太太那边还齐全!哪里像个病人?就方姨娘那胃口,再这么吃下去,迟早养得比水牛还壮实!也好意思躺在那儿喊心口疼?要奴婢说,她这病不是养在胸口,是养在嘴上了!
季兰淑听得发笑:“你这话倒是有意思。”
“您还笑得出来!”小满忿忿不平。
“小满,他们这样的府邸原就有许多妾室,与其争抢,我还是喜欢清静些。况且嬷嬷们也教导过,做大娘子的不能善妒,否则还要落人口实。我想着,既然嫁进来了,照着嬷嬷们教的去做便是了。”季兰淑平和地说。
“再说,郎君若真想去,我拦着做什么?反倒叫他不痛快。”
她应该介意吗?季兰淑不知道。
介意之后,事情就会变麻烦,她不得不和其他人起冲突。季兰淑觉得自己不擅长这种事。
况且她嫁给裴衡,本就带着点感谢的意味。
她的父亲是个从七品的小官,俸禄不多,可家里头却还算和睦。父母和哥哥都对她好,却不溺爱,教导她守礼懂事。
季兰淑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直到去年,父亲上官家的儿子看中了她。那人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听说还喜欢折磨丫鬟,房中死过人。一家人商议过后,便婉拒了。
可那纨绔不肯罢休,有一回竟将她堵在巷口拉扯,欲行不轨。正巧被哥哥瞧见,怒火上头,直接将那纨绔打了一顿,连腿都打断了。
事情闹大了,哥哥惹上了官司,还被抓进了衙门关着。
那上官说要弄死哥哥,父亲不得已奔走求人,可无济于事。母亲的身子本就不大好,这回更是彻底病倒了。
就在这时,裴衡出现了,出手帮了季家。
季兰淑已经记不清那时的细节,只记得哥哥终于被放出衙门,父亲的差事保住了,母亲也吃上了好药。
季兰淑明白,这份恩情不是一句谢谢便能还清的。所以当裴衡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续弦时,她没有犹豫太久便答应了。
总之,她就这样与裴衡成婚了,尽心去做一个称职的大娘子,不多事,不出错。
季兰淑歪在罗汉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抬头问小满:“云哥儿可还在祠堂跪着?”
“可不还在那儿嘛,三郎君没发话,谁敢叫他起来?方才周嬷嬷过去瞧了一眼,说两个哥儿都老老实实跪着呢。”小满回道。
季兰淑站起身来:“你包些点心来,我过去瞧瞧。”
小满一愣:“大娘子,这大晚上的……”
“无妨,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祠堂跪了这么久,腿也该跪麻了。我去看一眼,给他带些吃的,垫垫肚子而已。”季兰淑顿了顿,又道:“只别叫他三叔知道就是。”
小满应了,包了季兰淑亲手做的糕点与温茶,用食盒装好。主仆二人,这便出了碧梧院。
夜里的府邸并不算安静,蝉鸣起伏。廊庑的飞檐僵在夜空里,像一只只敛了翅的鸟,蹲在暗处,等着天亮才肯活过来。
季兰淑提着灯,沿着穿堂一直走,拐过月洞门,祠堂便在前头了。
可走到祠堂院门口,她不由得站住了脚。
祠堂正堂的门是敞着的,里头灯火通明,晃着几个人影,隐约飘来哀嚎声。
廊下站着林哥儿和云哥儿,他们没在屋里跪着,反倒站在门外。林哥儿还踮着脚、伸着脖子,一个劲儿往里看。
云哥儿远远就看到季兰淑,主动迎了过来,腿脚因为罚跪还有些跛。
“你是来看我的?”云哥问她。
“是。”季兰淑道,“怎么在外头站着?不用跪了么?”
说着话,走到了正堂边。
林哥儿回头看见有人来,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又指了指里头,挤眉弄眼:“婶婶来了,三叔正在里头教训人呢!咱们可得小声些。”
季兰淑脸上浮现疑惑。
云哥儿低声解释:“那是旁支的亲戚,有个叫裴子瑞的,借着三叔的名头在外头弄银子,被人揭发,说要拿到官府去。如今他父母带着他来求情,三叔压根儿不听,直接叫人把他掂到祠堂动家法,拿鞭子抽。他们用了祠堂,我们就出来了。”
“嘿嘿,幸好子瑞哥来了,不然我们今日还不知道要跪到何时。”林哥儿咧着嘴笑,庆幸地说。
季兰淑也往祠堂里看去。
正堂肃穆,祖宗牌位林立在供桌上,如同一双双眼睛悬在半空,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长明灯幽幽燃着,香炉袅袅,混合陈年旧木的气息。
裴忌坐在上首的太师椅,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可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身上。
他面前站着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是裴子瑞的父母,神情卑微,正替儿子告饶。
堂中横着一条长凳,家丁正按着裴子瑞趴在凳上,牛皮鞭子打下来,裴子瑞背上已经见了红,连连喊救命。
“三郎君,是小儿糊涂,他一时被人蒙蔽才犯下错事。求三郎君看在同宗的份上,好歹也是你的族弟,就饶他这一回吧!”裴子瑞的父亲急切地说。
“爹!娘!救我——”裴子瑞挣扎不得,声音尖锐而凄切,狼狈极了。
裴子瑞的母亲站在一旁,原还端着身份不敢上前,听见这一声娘,哪里还忍得住?
“三郎君开恩呐!我们就这一个孩子,打坏了可叫我们老人家怎么活呀!他年纪轻,不懂事。都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束不周,若是三郎君真的不顾血缘亲情,那就打我这个做娘的!都是我没有教好孩儿!”她说罢当真伏在地上,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裴忌这才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开了口:“我离京去巡盐,裴家愈发没规矩了。借着我的名头敛财,如今事发才来认罪,若没事发呢?”
“不过有句话你说的对,做父母的没教好,是该一起受罚。”裴忌放在桌案上的手指轻扣了一下。
他的侍从石禄闻言,又从旁边搬了一条长凳过来,往堂中一放,与裴子瑞趴着的那条并排放着。
随后,石禄拿起另一条鞭子,作势真要行刑。
裴子瑞的母亲原本还伏在地上哭着,见此情形,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先是直直地盯着那条凳子看了片刻,又猛地转向裴忌,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敢对我……”
后半截话没说出来,她丈夫已经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裴子瑞父亲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可到底还存着几分清醒:“住口!还不快向三郎君赔罪!咱们是来求情的,你胡说什么!”
裴子瑞的母亲被他这一拉,那口气便散了大半,又惊又怕,嘴唇哆嗦着,却到底不敢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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