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湘君骤然止步。
她出身于弘农杨氏,世代官宦世家,自幼饱读诗书,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家族的门面。
因着祖父教导东宫太子这层关系,她与皇储君自幼结识,这位温雅有礼的太子殿下时常会登门到府与祖父在书房里对弈,或是祖父留了他用饭,他也不推辞。无半点皇室中人,储君威仪的架子。
她为杨家嫡长女,祖父在教导儿孙这一层面上也无半点保留,家中儿女子孙都一视同仁,但或许是因为杨家长女这层缘故,祖父会多一份耐心教导她读书习字。
当年她为寻一本杂使传奇,里面记录着形形色色的志怪故事,或是地方风俗,长安风物,为此翻遍了藏书阁,最后讨到了祖父那里。
她在院子里对着闭合的屋门行礼。
祖父问:“阿纾有何事?”
“回祖父,阿纾想向您讨一本杂史。”
屋子里许久都没有回应,久到她以为祖父大抵是在书案前奋笔疾书,又因着悠悠昼长,暑气困人祖父不知不觉入了清梦。
“是哪本杂史?”
她静静站在原地,垂着眸,听见回应立时说:“回祖父,阿纾想看一看我王朝各处的风俗面貌,四通八达的大运河,运河之上的漕运轶事,牡丹三月的洛阳春……”
祖父在屋子里哈哈大笑:“前阵子你阿娘说你想随你祖母回乡祭祖,恐怕是想去四处游历游历吧?”
她说:“长安民生,百姓离不开柴米油盐,商人翘首以盼每日漕船上送来的茶盐米粮,百姓以耕作为生计,商人以货物为生计,士人为读书出人头地,匠人为自己的精巧手艺付出一份辛苦,所得一份酬劳,不也是为了生计?”
“士农工商,五行八座,岂不皆是环环相扣?身在芸芸自也是芸芸众生一人,而他们所求无非都是在此太平盛世的一家温饱,无病无灾。孙女想去看看穿着麻鞋赤膊扛货的漕夫、还有千里奔波的茶商、田野劳作的百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1]
“孙女想去看看我王朝疆土的辽阔,大好的锦绣山河。”
祖父再是哈哈大笑。
彼时正值盛夏,烈日炎炎,杨湘君站在日头下,殊不知,祖父正与那位心怀悲悯,意气飞扬的皇储君在房中对弈。
“国泰民安,我疆土黎民可饱食暖衣,现世安稳,老师,这也是孤心中所想。”姜朔玉一手捏着棋子落于棋盘,嘴角含笑:“此时正值晌午,夏阳酷暑,杨姑娘再讨一杯茶走罢。”
自后,那个如芝兰玉树般的皇储君频繁入杨家宅邸,杨家众人待他恭谨有礼,但久而久之发现这位金尊玉贵的天家太子不拘一格,待人处事平易近人,更不拘泥于小节。
彼时七龄的皇储君,他可以在杨家的碧波池与祖父一同垂钓,待鱼儿上钩时哈哈大笑,也可以在骊山秋猎时,驰骋着一品骏马,朝着原野肆意奔腾而去。
昔时正逢她七岁的生辰,她与这位太子殿下生于同年,却晚于她一月出生。
皇储君在策马草木丛生的平芜之后给她带回了一只野兔,那一年她受中宫谢皇后所召,随祖父随圣驾前往骊山。那只通体发灰的野兔成了她七岁的生辰礼。
她善于奔跑,胆子不似寻常野兔易受惊吓,一双眼睛很是明亮。
皇储君爽朗笑:“这只灰尾兔正在灌木丛里找准时机溜走,我那二弟想将它当作今日的晚餐,不过我没让他得逞,阿纾妹妹,像不像你?”
碧草连天的草原之上,落日余晖轻洒下,照亮的是他上扬的扬:“阿纾妹妹,我娶你,待日后做我的皇储妃行不行?”
温润如玉的皇储君,彼时在辽阔无垠的原野之上,隐隐间竟带了一丝不羁的笑意。
可杨沈两下,自她还未出生时便定下了指腹为婚的婚约。
“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百姓安定,吾心甚安。但若我王朝疆土民不聊生,在将来……我会像我的义叔父一样,披甲上阵,斩敌无数。”
她笑:“淮南王大将军是我王朝的战将。”
“对。”皇储君说:“他是于万军之中可取敌将首级,最勇猛最骁勇的将军,他是我的叔父,虽无骨血之情,但情若至亲,吾也要像他一样。”
不过昔时的一切一切,都在辽东那一场战役生变,中宫谢皇后产下公主后血崩而亡改变。
那个曾英姿飒爽,可恣意随辽阔长空,蓝天白云驰骋的皇储君因思念先后所致,醉酒失足坠下了冰凉刺骨的太液池。
从此少年满身的意气在一点一点的消散,直到不复存在。朱墙绿瓦的皇城里唯有一位夙疾难愈,身染沉疴的病弱储君。
而当年时常出入杨家宅邸的那位天家太子也在一点一点,悄然离她而去。
长明二十三年冬,长安飞雪,她将嫁沈家自后成了沈家妇。
阿娘说她已二十有二的年纪,该成婚了……
她在张记胡饼店门前等着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很想告诉他,只要他在朝前迈一步,她就会不顾一切的走向他。
但那一日漫天飞雪的长安她从天明等到黑夜也没有等来,彼时年少所承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会成为他皇储妃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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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才浑身颤抖着,泪模糊了面:“留步,杨娘子请留步,奴才求姑娘留步。”
“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天,殿下未能赴约,殿下在东宫枯坐了一夜,是日殿下前往骊山,自后寒邪入体,七日卧榻。”
姜朔玉似冬雪寒霜般的眼看向茂才:“退……下!”
茂才不走。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下最喜欢秋猎,亦最喜欢迎着风雪漫于骊山,登高远望,一览我王朝风光。更是喜欢同公主一样打马球,迎着大好春风赛马踏青。”
“长安世家里的公子哥,殿下年少时常随左右的,他们可以不畏雨雪天,想出门游乐就游乐,蹴鞠、马球、冰嬉、赛马,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去参与,但……殿下不能,再也不能。”
“他不能像寻常郎君一般平安康健的过活这一世,他不能再给予姑娘任何。”茂才泪眼婆娑,一滴一滴落在衣袍上:“杨娘子,你感受到了吗?殿下身处的东宫里,到处都是汤药的味道,逢炎热酷暑天无风的日子,药气久久不会散去。”
“殿下与姑娘,不是殿下不想,而是殿下不能……”
姜朔玉仍然一只手捂着胸口,轻轻咳了起来。
而后他一声令下,此刻带着不怒自威的储君威仪:“孤让你退下!”
姜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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