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延身着粉衫石榴裙,手里提着一只八角木盒,款款走近:“听闻表嫂身体不适,玉延亲自准备了些点心,特地来探望。”
“本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表妹有心了。”
郑薜萝示意且微接过食盒,看向裴玉延,“今日园子里春光不错,一起坐坐?”
“好。”
湖上架起木道,通向一座临水的四角凉亭。郑薜萝与裴玉延二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水系,走到一处开阔的湖边。
二人走进凉亭,在石桌旁对向而坐。
裴玉延两只手放在膝上,略有些局促的样子。
郑薜萝微笑着看她:“你我这是第二次见吧?”
“……是。”
裴玉延长了一张瓜子脸,纤长的细眉下一双丹凤眼,细看和她的姑母裴夫人有几分相似。
“玉延如今芳龄几何?”
“十八。”
没料想裴玉延竟还大她一岁,若是仍在闺中,倒要喊她一声姐姐的。
看她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的样子,郑薜萝心中也觉得房遂宁和她这位表妹无论家世门第、年龄样貌,还都是挺相衬的。
“表小姐今日过来,是有话要同我说?”
裴玉延深吸一口气,看向郑薜萝:“表嫂一定在想,玉延身为世家郡望之后,逾笄多年却未适人,实在是少见……”
郑薜萝心中并不以为然,却没有打断她。
裴玉延绞着手中的帕子,眉间笼起哀戚之色。
“玉延三岁时,父亲便去世了,母亲哀伤不能自胜,不久也随父亲仙去……我这样的身世,在议婚时,别人家难免会想多。”
“表姑娘身世可怜,好在有君姑在,终究不至孤苦无依。”郑薜萝安静地看着她。
”我自小父母双亡,是姑母收留了我,她的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
裴玉延垂下头,语速放慢,“我自小和桡哥哥一起长大,心中也一直认定,将来会成为他的人,将这份恩情还给房家,好好陪着桡哥哥,也侍奉姑母一辈子。却没想到……”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睛已是红红的,“没有想到,圣人会突然给桡哥哥指婚。”
郑薜萝敛眸不语。
“桡哥哥他……性子很倔,对不喜欢的人和事,是不会勉强自己半分。表嫂,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他确实就是这样的人,也不是有心要伤害你的!”
听她言下之意,应当是听说了那日在岁安堂发生的事情。
郑薜萝掀眉:“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圣人赐婚,乃天命不可违。若是你不愿委屈自己,和桡哥哥做夫妻……”
裴玉延咬了咬牙,红着脸道,“……那玉延愿意来循园,哪怕做小,我也愿意侍奉桡哥哥,为他绵延子嗣!”
郑薜萝陷入沉默。
她有些意外,裴玉延会不顾传闻,跑来直接和自己摊牌,而作为世家嫡女,宁肯自降身份做小,这份胆量和深情确实让人难以理解;又有些理所当然——房遂宁对她而言,或许本来就是最好的归宿,亲上加亲,知根知底,顺理成章。
“房遂宁他,也是这么想的?”
裴玉延一怔。
她早就认定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循园的女主人,而家中长辈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意思,也一直是如此。除了房遂宁,她从来不曾接触过其他的外男。想到会离开房家,嫁去给陌生的男人,她只觉得可怕。
她从姑母口中听说了打胎.药的事,便真心为表哥感到惋惜。他那么好的人,老天不应该对他如此不公。
然而从始至终,她都未曾和房遂宁清楚表达过自己对他的情意,更遑论主动说要做他的妾室。事实上,自房遂宁婚后,她便再没遇到机会和表哥单独说过话。
“这样的事情,还是得听他的。”
见裴玉延不说话,郑薜萝淡淡道。
若是正妻不表态,丈夫是不能将妾室迎进家门的。大祈曾经出过不少这样的事——丈夫有意纳妾,却遭到妻子的反对,告到官府,夫家赔个人财两失,也没能得偿所愿,反倒惹上个”不敬结发妻”的骂名。
像房遂宁这样的朝廷要员,更是不能有如此污点。
裴玉延眉头微蹙,将郑薜萝的口吻理解成了推脱。
看着郑薜萝清冷淡然的神色,竟莫名与表哥有几分神似,都说夫妻成婚之后会越来越像彼此……裴玉延心底渐渐浮上妒意。
“玉延自小与桡哥哥一起长大,外人眼中,他孤僻自傲、冷漠寡情,实则他真正的内心,没有人看懂过……”
“只有玉延知道,他才不像外界传言,是什么‘阎罗’‘恶鬼’,桡哥哥他是个意志坚定,勇于承担的好男人。”
郑薜萝安静地听着,始终未置一词。
“桡哥哥自被绑架案之后,因为大哥哥的死,整个人性情大变……”
裴玉延眼眶一红,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落,“父亲当年,也是在调查绑架案期间,从蓁州赶回玉京的途中,连人带马摔落山谷,尸骨难寻……”
她哽咽着,“桡哥哥曾经向我保证,他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以告慰荃哥哥和父亲的在天之灵。”
“当年六部抢着要他,桡哥哥却选了最苦最难的刑部,背后的原因也是为此,我能懂表哥,他一旦做了决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裴玉延试探地看向对面,“这一切,他和你说过么?”
郑薜萝抿唇不语。
她听到的房氏绑架案大多是支离的片段,而当事人从没有和她谈及过多细节。
裴玉延拿帕子压了压眼角:“也是,这是桡哥哥心中唯一的痛,他那么骄傲,又怎么会暴露在外人面前?”
她盯着郑薜萝,刻意在“外人”二字上加重语气。
“我还知道,桡哥哥有一处秘密禁地,他心情不好时就会去那里——这件事,连姑母也是不知的。”
“秘密禁地?”郑薜萝掀眉。
“那别院就在麟趾山,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知道,桡哥哥也没有告诉过你吧?”
她说这话时微微扬着下颌,方才的哀戚已经被得意所取代。
“没有。他没有说过这些。”
郑薜萝淡淡道,“可是,表姑娘告诉我这些,岂不是有负你桡哥哥的信任?”
-
房遂宁归家时,天色已然黑透,本已打算宿在书房,却瞥见主屋内依旧亮着灯。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且微打着呵欠开门:“郎君回来了?”
“嗯。你们主子还没睡?”
且微转脸,窗边端坐着人影,埋着头甚是专注。
她正要出声,房遂宁道:“你下去吧。”
绕过屏风,窗边桌案上,郑薜萝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专注地用一根玉杵在犀白的瓷钵中缓缓研磨。
“你在做什么?”
“叮”一声,郑薜萝手中的玉杵撞在瓷钵上。
“——你回来了。”她信手挽了挽头发,站起身来,“要叫厨房送些夜宵过来么?”
“不用,我已在衙署用过廊食。”
房遂宁解下身上的披风,放在一边,“我叫泊舟传消息,便是让你们不必等的意思。”
“知道了。”
郑薜萝坐回去,重又埋首继续手里的事。
房遂宁走过去,在她桌边站定。
桌案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毡布,一张竹垫上,整齐地摆着一排排金色的绒丝,极细的纤维交织在一起,抻拉成相似的长度。
“这是什么?”
“藕丝。”
郑薜萝埋着头,手握玉杵,缓缓朝同一方向研磨着,瓷钵中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正朱红色。
“你这做的是……印泥?”
“嗯。”
她依旧没有抬头,碎发间白皙的脖颈随着动作轻移着,似一张细网。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那是藕梗的清涩味,混杂着郑薜萝身上的白柰。她持杵的手因为用力,纤细指尖呈现淡淡的血色,更有几分不堪一握的味道。
他的目光顺着她紧蹙的眉头,落在沁着细密汗珠的鼻尖。
“府上不缺这些,”
房遂宁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何须自己动手,如此繁琐?”
“那不一样。”
郑薜萝终于抬起头来。
“市售的印泥,多以蓖麻油调制,易晕染,色不古。这个……用的是八年陈的蓖麻油,又加了特质的原料,里面除了藏红花、犀黄,还加了珍珠粉、麝香,还有这个——”
她指向竹垫上的那些藕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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