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过了端午，到了最是潮闷恼人的梅雨时节。
丫鬟们翻检箱笼，将衣裳一件件摊开，再用甘松和丁香合制的衣香熏过。陆盈盈腕上的五色百索也戴了几日，颜色有些暗淡。书架上的书都用油布包了收起来，案上只剩最近在看的一本，那是《玄奘西游记》的最后一卷。
多年以后，当陆盈盈回想起那段奇妙的旅程，仍旧清楚地记得它真正开始的那一天。
五月初八，骤雨初晴，早膳后有仆妇进来通传，说王楚月的丫鬟香织正在中门外等候，有极要紧的消息。
陆盈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王家，香织引着她穿过两重院落，进了闺房。
此时书房的窗扇正敞着，院子里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漫了进来。桌案边的王楚月神情振奋，正朝她招手。
“快来！”
案上摊着两张信笺，写满了密密的小字。
“京城来的，今早刚到。”王楚月掩不住的得意，“你猜是什么消息？”
陆盈盈心里已经扑通扑通跳起来，但她有点不敢猜，仿佛害怕美梦一经揭破就会醒来。
“是什么？”她问。
“女学的消息是真的！名也已替我们报上了。”王楚月染了凤仙色的指尖点着信纸，“兰台闺苑今年秋天，确实准许外地官眷家的女儿入学。那边说了，我们若有意前去，自然欢迎——”
“真的吗！”陆盈盈喜出望外地望向王楚月。
王楚月也笑吟吟地望着她。故意拖长了句尾，然后才接着说了下去。
“——只是照兰台的规矩，还得先过一道入学试。”
陆盈盈原本已经激动地伸出手去拿信，听到最后一句，手停在了半空。
“还要考试？！”她叫道。
“京里的女学，门槛自然要高些。”王楚月倒是一点也不意外，随手把信递给她，“你看看，考的无非就是这些。”
陆盈盈接过信纸，小心地展平，从头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头一项是诗书，要问几道经义的问题，当场作答，也要按题作诗。其次是琴艺，自择一曲，乐器不拘。至于礼仪举止，则不另设题目，只看临场应对。末尾另添了一句，若通晓骑射，甚至会打马球，尤佳。
陆盈盈读着信，眉头微蹙。
“诗书倒还罢了。”她迟疑道，“从前先生教过的那些，温一温书，或许还来得及。琴……也学过，只是有些日子没弹了。”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停在下一行：“骑射马球……这可怎么办？”
“这个更好办。”王楚月道，“请先生来教就是了。”
“去哪里请呢？”
“细细打听一下，总不至于连个会打马球的人都寻不着。实在不成，就去军中请个好手指点骑射。”她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再说了，马球么，只消把器具备齐，胡乱练起来，谁还能说我们不会？无非是打得好些，打得差些罢了。”
陆盈盈把信纸仔细叠好，压在琉璃镇纸底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要学的东西好多呀。”
“不慌。”王楚月接过香织斟好的玉芽龙井，慢悠悠啜了一口，“我可是规划功课的好手，距离开学还有几个月，只要安排得当，将每日该练什么、练多久，一样样都列清楚，一定没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这样规划过，我怎么不知道？陆盈盈觑她一眼，心中腹诽道。
不过，事到如今，除了硬着头皮练起来，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王楚月自觉已将这桩好消息分享完毕，她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
“报名这样顺利，当浮一大白！香织，取梅子酒来！”
“恭喜小姐！我这就去备上一壶送来。”
“一壶哪够！一坛都要送来才行，今日必须不醉不归！”
香织忍着笑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打算认真听从她的叫嚣。
王楚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进入下一个议题。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各自回去游说父母，务必要让他们晓得，这个机会是多么千载难逢，想想看，四舍五入我们都成了公主伴读了！这是怎样的一场盛事啊，真是令人热泪盈眶！”她夸张地擦了擦眼角，“相信他们不会不允的，我有至少六七分的把握。”
陆盈盈被她逗笑了，但她脸上的笑意很快褪了下去，紧张地看向王楚月。
“……如果我爹不同意，怎么办呢？”
“倒不如说，”王楚月想了想，十分诚恳地道，“他若是一听就同意了，那才叫奇怪。你得作好撒娇撒泼，反复周旋的准备。”
陆盈盈：“……”
她默默地往椅子里一缩，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我看，我们这个计划，恐怕是要完蛋了。”
王楚月伸手按住陆盈盈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你是不是又开始多想了？还没问呢怎么就完蛋了？先别管你爹，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是真的想去吗？”
陆盈盈怔怔地看着她。
啪嗒，是窗外雨水从芭蕉叶上滴落的声音。
“我想去。”她听见自己弱弱地说，“但光是想去……又有什么用呢？”
“这样没头没脑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爹爹又怎么会同意？就算同意了，到了京城，也不一定考得上……”
陆盈盈轻轻咬了下唇。
“京畿一带那么多官宦人家的姑娘，天下更是能人辈出，去了又考不上，岂不是更伤心？”
“很多？”
王楚月摇了摇头。她放开陆盈盈，随意往椅背上一靠。
“兰台闺苑虽准许外地官眷家的女儿进京就读，真正肯去的人却未必有多少。第一件，能及时探听到这一消息的人就不多。再则，父母在，不远游，女儿家原本留在家里的日子就有限，谁忍心教女儿一去数年？尤其会骑马的姑娘，多半又是家里娇宠着长大的，更舍不得。”
“何况到了这个年纪，许多人已经开始备嫁，哪里肯抛掷几年青春出去念书。便是真想去，诗书琴艺、骑射马球一样样预备起来，也未必人人都肯下这份功夫。”
是这个道理。陆盈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寻常姑娘在她们这个年纪，前程早已一眼望得到头，都在为将来的婚嫁忙碌着，又有谁会想到要去京城上学呢？
“——只有我们，家里一听说我们想出门散散心，高兴都还来不及。”王楚月摊开手，一本正经地道，“偏巧呢，我们又都会骑马。”
她朝陆盈盈眨了眨眼睛，神情里带着几分狡黠。
也许这些都只是她非常乐观的想象，可她说得实在笃定，眉眼间又满是神采，使得陆盈盈不由得愿意相信她。
“对了，”王楚月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还可以教你一种武功密法。如此一来，即便是下雨天不能上马，也能锻炼筋骨。如此这般练上几个月，到时候一上马便身轻如燕，不比北地姑娘差什么！”
她不由分说，拉着陆盈盈进了卧房，屏退了侍女，然后无比郑重地，传授了她一套神秘的体术。
两肘撑地，脚尖点地，身子绷得笔直。
不过十几息，陆盈盈的手臂便开始发颤。
“……这……这是什么功法？”
“平板支撑。”
陆盈盈手一软，索性扑倒在地毯上，喘了好几口气。缓过来之后，她抬起头瞪着王楚月：“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奇怪的东西？”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王楚月仍是一本正经，“有一日我从街上经过，一个老乞丐拦住我，说我骨骼清奇，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非要送我一本武学秘籍。我接过来一看，只见封皮上赫然四个大字——《如来神掌》。”
“……”
陆盈盈默默地看着她，又默默地爬了起来。她抓起榻上的软枕，朝王楚月砸了过去。
王楚月一边狂笑一边躲闪，一不留神还是被枕头砸中，她干脆也抓起旁边的靠枕开始反击。
于是严肃的会谈变成了靠枕大战，两个人把锦缎做的靠枕舞来舞去，揉得皱皱巴巴，里美在旁边看得心疼，又怕被波及，默默往后挪了几步。
最后，两个人都打得累了，衣襟鬓发也乱糟糟的，索性倒在地毯上。就这样，两个人毫无形象地并排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承梁，不像是什么官家小姐，倒像是村口放牛回来的小姑娘。
这时香织正好端着梅子酒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愣在了原地。
“我肯定是发了疯了。”陆盈盈眼神放空望着屋顶，喃喃地说，“什么神功，什么女学，听也没有听说过的东西。都是听信了你的谗言，一步步累积到如今，居然真的在盘算怎么去京城了。”
“发疯才开心呢。”王楚月闭着眼睛，懒洋洋地答，“你从前总闷闷不乐，肯定是因为还不够疯。”
陆盈盈转过头，看着王楚月，看着她原本簪在发鬓的绒花乱七八糟地翘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王楚月看着满头发簪掉了一半的陆盈盈，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们笑得乐不可支，笑得一发不可收拾，那笑声从敞开的窗子里飘出去，惊动了院子里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白鹭。它扑扇着翅膀，转瞬飞远了，消失在雨后灰白却明亮的天空。
*
回府的路上，巧桑踌躇了好几次，终于问出了口。
“小姐……你是真的想去京城吗？”
陆盈盈望着车帘外缓缓后退的街巷，说：“只是……觉得可以去罢了。能不能去得成，还两说呢。”
她转过头，见巧桑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巧桑连忙摇头，随即又笑了，“只是觉得这事儿可真新鲜。”
“还没问过你呢，假如我去了京城，你愿意和我一道么？”
“反正我是跟着小姐的，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原本小姐出嫁，我也是要跟着走的，如今不过是出趟远门罢了。京城一定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委屈不了我，小姐放心就是！”
陆盈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
陆维竹书房外的回廊上，陆盈盈内心忐忑地徘徊了许久，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先说兰台闺苑的好处……不，先说自己在家觉得烦闷……嗯……也不对，还是从前几日的事说起好了……
等到下人通报说老爷已回府，精心编排好的说辞像被惊飞的鸟雀从她的脑海里一哄而散，她只好落荒而逃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再说吧。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绝望地想。这是一件天大的事，值得再准备准备。
过了一天，然后又过了一天。待到她拖了又拖，终于站到了陆维竹面前的时候，整个陆府上下早已传遍了大小姐这几日的反常举止——要么像幽灵一样在走廊上徘徊，要么是关上门对着镜子嘴里念念有词。连赵妈妈都在私底下嘀咕，说小姐怕不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盈盈，到底是怎么了？”他问道，“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陆盈盈手心里全是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那日的桃花社讲起，磕磕绊绊地，总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分说明白，又从袖中取出信纸递给他看。
陆维竹看着一脸忐忑的女儿，接过信纸。
“这是王家姑娘的主意？”他问。
“是月娘先提的。”陆盈盈抬起头，“我自己也想去。”
陆维竹不说话了，仔细地读着信。
陆盈盈站在一边，听着信纸窸窣的声音，一颗心悬着，把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
终于，他把信纸叠好，放在桌案上。
"盈盈，你的意思，我知晓了。"
他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只是这件事……闻所未闻。我得先去王府走一趟，同他家大人商量商量。"
就这样，陆盈盈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书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搞砸了。从那以后，她每隔两天都问父亲一次。每次陆盈盈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有时是在等谁的信，有时是要翻书研究行程妥不妥当，有时是约了同僚打听消息。
等等，再说，容后再议。
忐忑渐渐发酵成焦躁，但对于父亲的决定，她仍是无能为力的。陆盈盈只好把那份忧虑压下去。白日里温书，练琴，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发呆，偶尔练一下那奇怪的什么平板支撑。
人一旦有事可做，心里便不至于那样慌。
王楚月也遣人来问了几次，她只说还没定。
也许是心思太重的缘故，她终于病倒了。风寒来势汹汹，烧了两日才退。病苦之下，她的心情更加忧郁，每日躺在雨声中，感到自己的心也像泡在冷水里。精心熬煮的小粥在床头从热放到凉，始终没被动过一口。
巧桑急得眼眶都红了："小姐，您好歹吃两口罢。"
她摇头。不想吃，也不想说话。
傍晚的时候，陆维竹来了。
“我也没说一定不能去，你又何必如此？”陆维竹站在床边，叹着气说，“要是这么不顾惜身体，待你远行在外，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陆盈盈眨了眨眼睛，震惊地望着父亲，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粥呢？”她赶紧坐起来，大声说，“巧桑，快把粥送过来——不，把粥送去热一下，我现在就要吃！”
*
只是陆盈盈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家中对她这异想天开的决定最为赞成的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