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舱帘掀开的刹那，光线和声音一齐灌进来。
探出头来的陆盈盈被一片强烈的白光照得头晕目眩，身形一晃，立刻有几只手伸过来搀扶住她，带着她一步一步从舢板登上石岸。
待到勉强站定，她才终于看清，方才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的，竟是一片极为宽阔，又跃动着粼粼日光的水面。
原来这水驿在洛水之上，原来她已经身在洛阳！
这一眼望去，只见许多画船、巨舫在水光中漂浮，桅樯高低错落。再往岸上，是高高耸立的坊墙，鲜艳招展的旗幡，坊门之下更是行人如织。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瞿城河道里那种混着泥土和水草的潮湿，而是更辽阔、更驳杂的什么东西，像是木材、桐油、远方的香料和无数陌生人的生活搅拌在一起。
陆盈盈有些紧张，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她定了定神，沿着那青石台阶一级级向上。很快，她的视线就与街面平齐了。熙攘的长街近在咫尺，可她却没有顾得上细看，只紧紧望着几步之外——那里停着几辆乌漆马车，马车前站着一行人。
当先的是一名锦袍男子，正朝着这边眺望，不过，日光太强了，他也只好眯着眼睛。陆盈盈从他酷肖母亲的面容上辨识出他的身份，她心里倏地一热，叫道：“舅舅！”
谭夏益没有立刻应声。他望着少女的面庞，有一刹那，像是看见了一个并不属于她的旧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直到旁边的管事也察觉他的失神，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才猛然醒过神来。
“这是盈盈吧？都长这么大了。”他先叫了她一声，随即便爽朗地笑起来，“可算到了！路上可还顺当？坐船难不难受？走吧，你舅母一早就在家里等着呢。”
他笑起来的样子也像她母亲。这个发现让陆盈盈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裾，又抬起头，回给舅舅一个笑容。
没有太多寒暄，他们便即刻动身了。去谭家的路上，陆盈盈终于有时间关注洛阳繁华嘈杂的街道，她悄悄挑起窗帷向外探望。牛车骡车缓慢前行，挑担的小贩绕车而过，佩刀骑马的官差在人群中呼喝开道，间或又闪过几个高鼻深目、衣饰奇异的胡人……
这街上行人各异，摩肩接踵，却无不是步履匆匆，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也没有一个人认识她。洛阳城人烟浩繁，人口有百万之巨，她来到这里，就如同一滴雨落进一条河。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快。那些从瞿城一路跟来的旧事和过往，好像已经被遥遥甩在身后。从今日起再遇见的人，不会先知道她的过去，只会看到此刻的她。这一刻，她除了她自己，谁也不是。
那么，他们会认识一个怎样的陆盈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陆盈盈没有立刻把帘子放下，只静静望着外头不断后退的人群，直到马车拐过一个街角，高墙把主街的喧嚣隔在身后，巷中只余车轮与马蹄敲过青石路的声响。最终，他们在一处宅院前停下。谭家门前早有人候着，车一停，几个家仆便迎上来牵马、搬脚凳、卸箱笼。
这便是母亲从前生活过的地方，她心里一下子掠过了这个念头，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不过也来不及细想，谭夏益径直带着她们跨入家门，舅母陈淑和正在厅里等候。
她是位身型消瘦，面目可亲的夫人，穿着半旧的深绛细罗裙，发间簪着赤金累丝簪，腕上一对錾花金钏，是一身既舒适又隆重的打扮。
陆盈盈与王楚月上前见过礼，金钏很快作为见面礼戴到了她们手上。陈淑和看她们神色有些疲惫，没再拉着她们细问，只温声道：“舟车劳顿，到了家便不急了，先去歇一歇，有什么话等晚些时候精神缓过来再慢慢说。”
有位管事便上前引路，带着她们穿过正厅右侧的月洞门，门后是一条青砖铺成的回廊，绕过一座嶙峋的假山，露出一重院落，那就是她们借宿的地方。院子不算大，两旁栽着几株山茶，檐下悬着缥色纱帘，东西两厢门窗半掩，整洁又素净，一看就已经被妥帖地收拾过。
陆盈盈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临窗的茶几上温着一壶新煮的茶，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案角有一只白瓷彩绘花瓶，瓶中几枝新折的木槿犹带露水。
她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左右望了望，奶妈夏嬷嬷同巧桑转来转去，正指挥着人把衣箱、书箱、被褥分开安置，没留意这边。于是陆盈盈放心地向后一倒，张开手臂摊在床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被褥是新换的，还带着一点皂角和日晒的气味。她盯着头顶陌生的帐顶看了一会儿。
百忙之中巧桑看见她，连忙停下来问：“姑娘，要不要先歇一会儿？我先把床铺一下，马上把寝衣收拾出来。”
陆盈盈赶紧坐起来，道："不必了，我不困。"
她站起身，转了一圈，最后坐在案前，无事可做地看向窗外。此刻院子里正忙乱着，来来往往的除了随行来的丫鬟仆妇，还有许多陌生的脸孔，想来都是谭家的下人。
王楚月这会在做什么呢？
她索性起身去西厢房，才推门进去，就看见王楚月整个人脸朝下扑在床上，连鞋都没来得及脱，一只脚还垂在床沿外头。
陆盈盈忍不住一笑，水上生活十余天，再次见到这样舒适的房间，任何人都想做同样的事情。
她在床沿坐下，轻轻推了推王楚月，问道：“月娘，要不要出去走走？”
王楚月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抬起一只手，胡乱在半空摆了两下。
“我要先补个午觉养养精神。你自个儿去罢。”
陆盈盈只得自己出来，站在仍旧忙乱着的陌生院落里。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沿着回廊走了一小段路。
转过一个拐角，正巧迎面撞上谭夏益。
“怎么没歇着？”他问，“既然睡不着，要不要随舅舅出去走走？”
陆盈盈正觉得无聊，能出门逛逛更是意外之喜。
于是，他们乘车入了长夏门，过了嘉善坊，等从东街口下车时，南市的热闹已经迎面扑了过来。
街上的景象和方才隔着车帘看时又不相同。两旁食肆一家挨着一家，门前支着食案，摆着蒸饼、炙肉、汤羹一类现成吃食，亦有几座酒楼临街，彩幡招展，装饰富丽。卖胡饼、炒栗和冷元子的小贩夹在人群中高声叫卖，几家生意最好的店门前正排着长队。
“那家签盘兔不错。”谭夏益朝前头一指，“不过今日人太多，不同他们挤。”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买了一只刚出炉的胡饼，一包蜜煎果子，还替陆盈盈点了一盏香梨酪浆。胡饼烫得隔着油纸都发手，陆盈盈倒换了两下才勉强捏住，咬了一口，芝麻和葱油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来。
确实酥香可口，只是这胡饼也太大了。
“舅舅，我吃不下这许多……”
“先拿着，慢慢吃罢。”谭夏益毫不在意，又朝远处一指，“谭家的店面在另一片，改日再带你去。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和舅舅说！”
“谭大郎！”街对面有人隔着人群招手。是个穿褐色圆领袍的中年人，手里还提着两尾活鱼。
谭夏益一见也笑了，“老周！今日怎么自己出来买鱼了？”
“家里来了客，底下人挑的我不放心。”那人走近几步，目光很快落到陆盈盈身上，“这位小娘子是？”
“我外甥女，才到洛阳不久。”
“原来如此。”那人连连点头，又仔细看了陆盈盈两眼，“怪不得瞧着面善。”
陆盈盈稍许有些无措——她两只手都没闲着。只好点头算作行礼，而后低下头假装在喝酪浆。
再往前，又有一个戴五彩翻檐胡帽的高个胡商从铺中探出身来，远远便同谭夏益打招呼。他汉话说得流利，听说是外甥女，当即从货案上抓了一包葡萄干，非要塞给她。
谭夏益在洛阳经商多年，对南市这一带十分熟悉。哪一家胡饼火候好，哪一家鱼羹用料足，甚至店家的许多过往八卦，都能随口说出一二。只是走着走着，陆盈盈不免留意到，他嘴上说的是眼前人声鼎沸、店幡招展的南市，心里惦记的，却是旧时旧日，从前的洛阳城。
“那边现在是药铺，从前却是王家酒肆。门前常年摆着两只大酒瓮，我少年时常替你祖父来这里取酒。”
又过一间卖煎鱼的小店。“这里原先卖石肚羹。掌柜前年病故，儿子不肯接手，便盘给旁人了。这么些年，旧招牌倒撤了一半。”
……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一家二层食肆前。这家店门脸不算十分阔气，檐角挑出一面绿面旧旗，风一吹，露出上面四个墨字，曹家馎饦。
陆盈盈脚步一顿，抬头望去，谭夏益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偏偏它还开着。”他望着那面旧旗，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嘲地一笑，“从前你母亲可爱吃这一家的馎饦了。”
*
“快来！”
环佩叮当作响，谭秋君快步如风，三两步已经站在楼梯上，催着哥哥，“我要坐二楼临窗的位子。”
谭夏益却站在门外不动。
“说了要请你大吃一顿，如何不去丰乐楼？”
“哼！我偏要吃这一家，谁叫我今天路过了呢。”
谭秋君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把一张秀气的小脸作成怪模样。谭夏益无奈，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你最近可是难伺候。一时说簪子裙子样式不好，打回去重做，一时又不许人挪动院子里的花草盆栽，现在连家里的饭也不爱吃了，偏要上街去吃。”
“谭夏益，你很烦。”谭秋君瞪了他一眼，伸手把窗格推得更开。外头是人声鼎沸的南市主街，风把她碎发微微吹乱，鬓间一支紫晶花簪闪着碎光。
“还抱怨呢，你就好好珍惜请客的机会罢！”
谭夏益习惯性地要回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谭夏益转着杯子发呆，谭秋君趴在窗边，看街上往来的人。
“为什么做了官，人就要漂泊无定？比跑商的走得还远些。”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声音闷闷的。
“朝廷有命，总不能不去吧。”谭夏益想了想，又道，“听说每次任满都要回京一趟，总是有机会回来的。”
谭秋君又把脸转回去，不说话了。
伙计端着两大碗馎饦上楼，热腾腾的汤碗往桌上一搁，羊汤的香味混着茱萸胡椒的香气扑面而来。
谭夏益把她那碗往前推了推。“还不吃么？再发呆，馎饦就泡涨了。”
谭秋君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我想好了！”她大声宣布。
“想好什么了？”
“以后我去哪儿，就要把谭记茶号开到哪儿。”她将下巴一抬，重新又神气了起来，“洛阳有谭记，长安还可以再开一家，若是去了江南，就开到江南去。他做他的官，我开我的店！”
说完，她拿起筷子便要大快朵颐。
“快让我尝尝——啊，好烫！”
*
二楼临街的雅座上，陆盈盈和谭夏益相对而坐。除了馎饦，还叫了一碟羊杂并一份软羊包子。
谭夏益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又给陆盈盈讲了几则她母亲小时候的故事。馎饦很快端了上来，可还没吃几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个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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