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尾郭城墙上的倭兵向新纳井翼急报,城东侧溪谷一带发现明军踪迹。
新纳井翼闻禀大为紧张,要知今归仁城是有后门的,就在尾郭临近溪谷之处,他非常害怕明军绕过正面,直接从尾郭发起进攻。
他倒是怕对了,黎宪确实打了尾郭的主意,却并非是要弃主门而转攻后门。据狼兵探明,尾郭城墙沿崖而建,紧邻溪谷,若要攻取,须先涉河流,再攀爬峭壁,这才能摸到门。此一路暴露于敌前,城墙上倭兵居高俯射,士兵们便成了活靶子,即便最终拿下尾郭,我军伤亡也必不在少。如今既知城内日军至多不过万余,黎宪更多考虑的便是如何以最小代价拿下此城,将战损压到最低。
城里的新纳井翼很紧张,紧张到穿好最厚的甲胄,登上城墙亲自巡视。这一望,他便望见溪谷对岸有数千明军正挥锄挑担,垒土筑台。
今归仁城墙不高,也就大明一座寻常府城或卫城的高度,黎宪便命士兵在对岸堆土台,用来架炮。溪谷近处距尾郭城墙就在虎蹲炮的射程之内。
虎蹲炮乃嘉靖年间戚继光所创,其形制介于鸟铳与佛朗机炮之间。鸟铳力小难御大队,佛朗机体重难于扛行,虎蹲炮恰补二者之缺。它并非重型炮,仅三十六斤,两名士兵就能扛着跑,最宜山地作战。与弹道平直的重炮不同,虎蹲炮弹道弯曲,可以仰射,特别适合从低处往高处打、跨过障碍打。其内装填百枚铅子甚至可以是石子,出膛即呈扇面散射,一发过去便能覆盖一大片。
南路中协此番攻城之计便是前后夹击,合围歼灭。主城门交由辽东铁骑与湖广土兵,正面强攻。后城门则以虎蹲炮先行压制,令城上日军抬不起头,无法还击,从而掩护胡兰所率狼兵涉河架梯,破其尾郭,再直捣主郭。
你有城墙,我有土台,你占据高位,我把土台垒得比你还高。
我也不给你搞偷袭,我就明目张胆地在你眼皮子底下干活,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你也知道我要怎么打,甚至还知道从哪个地方打,但你知道也没用,你无可奈何,有种你就出来。
当然,日军肯定不会出来,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干着急,啥也干不了。
八月初一天黑之前,不过堆起六七尺高,谁知一夜过去,到得八月初二,天色刚亮,日军便发现那几个土台竟已有城墙一半高了!
架不住干活的人实在太多,十二时辰轮番不歇,便是不想快也快起来了。
两军相隔不足一里,扬声喊话彼此是能听见的,于是就有一个明军忽然朝墙内喊道:“尔父来此,还不开门出见!”
这一嗓子把周遭士兵都喊乐了,跟着也朝那头喊话,你一句我一句,喊得热火朝天。就这样喊了老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倭兵听不懂啊!好在此行随军有专司传译的小通事,赶忙去请教一番,回来后扯着嗓子又喊几通。这次喊的是倭语,虽音调古怪,但对方显然听明白了,顿时哇啦啦一阵乱叫,几个倭兵当即张弓射箭。
此距离远在弓箭射程之外,箭矢坠入河里,几个明军特意跑到下游拾取,到晚间造饭时,便用倭兵的箭穿起几条鲜鱼,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城墙上的倭兵眼见那土台越堆越高,再过一夜,怕是真要与城墙齐平,心下愈发不安,还遭这般挑衅,又添气恼,百般滋味,实难尽述。
由正门进攻的明军亦未闲着,一架架木栅拔地而起,几与城墙相齐。这木栅是预备作战时让神机营士兵立于其上,朝城内放炮轰击所用。
前门木栅,后门土台,这一日,新纳井翼的焦躁简直攀至顶峰。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命人把城里所有大石头搜罗出来,又将营中铁锅尽数搬上城墙,若明军真架云梯攻来,便砸石头,煮沸水往下泼。
古往今来,攻都比守难,几千人挡住几万人并非神话。日本战国年间的河越之战,北条纲成以三千守军,对阵上杉八万联军,坚城半年不败。还有今山之战,龙造寺军不过五千余,迎战大友六万之众,也是硬撑五月,最后反守为攻,奇袭得胜。新纳井翼将这些旧事翻来覆去地想,权作慰藉,一遍遍替自己鼓劲。
不过他没有考虑到,这些战例皆是日本自家之事。在本国,大家条件相当,无非兵力多寡、将领优劣、士气高低之差。守城一方占了地利,又有坚城可恃,只要粮草充足,撑上几月并非不可能。可眼下,他面对的不是哪家大名的军队,而是明军。日军与明军最大的差距不在于这些,而是火力,且这差距还不是一点半点。
日本乃山地遍布的狭长岛国,此等地形本就不利大型火炮,因为运输困难,后勤负担重。待到江户幕府,长年承平,对火器的需求愈发低迷,且江户又限军备,火器被严加控制,久而久之,到得如今,日本拿得出手的火器还是只有铁炮和大筒。大筒者,其实就是大型火绳枪,本质上仍是单兵之器。即便有重炮也多来自外夷,且严控于幕府之手,寻常大名根本摸不着,说白了,他们就没有什么大炮。
大明则不然,自开国以来,便长期面临多线作战,北边所谓的太平都是相对于自己而言,若按别国视角来看,大明北疆那真是从来没有消停过。北虏南倭,大明于火器一道,又岂敢懈怠?明廷不仅仿制改进外夷炮,譬如佛朗机炮、红夷炮,亦有自造,譬如大将军炮、虎蹲炮。嘉靖年间的大倭患更催生出一轮火器变革,除虎蹲炮,还有连子铳、马上佛朗机、水底雷等等,层出不穷,且代代革新。
火力差距真是差不得,这一点,八月初三的新纳井翼自会有一番痛悟。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翌日便是八月初三。日头高悬中天,金芒泼洒海面。
尾郭城墙上的倭兵望着对岸那高低不一的土台顶上,明军士兵已然就位,正堂而皇之地校准炮口。
溪谷对岸黑压压一片,四座云梯横列阵前,梯旁的士兵双手攥紧木杠,只待一声号令,只待那一声进攻的号令。
主城门前,布阵亦定。由于正门实在太窄,人马难入,明军索性弃了破门之念,把重心放在城墙。第一线,由神机营火力压制;第二线,李家亲军专攻城墙;第三线,湖广土兵正面突入;第四线,辽东铁骑勒马压阵,专司溃敌。
光影在树叶间挪移,倭兵们屏息凝神,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时间来到辰时三刻,但听——
“砰砰砰——!!!”
十门大将军炮在城前怒吼,火光喷薄,硝烟腾空,今归仁攻城之战,正式打响!
溪谷对岸闻听攻城号令的神机营士兵,立即点燃虎蹲炮尾部药线,刹那间八门虎蹲炮齐射!铅丸如雨,密密麻麻地飞过溪谷,朝城头倾泻而去!
七八百枚弹丸织成一张巨网,劈头盖脸罩下。倭兵大失惊色,慌忙举盾遮顶,有的干脆蹲下,将身子缩成一团,不敢稍动。铅子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溅起火星。
就是此刻,但闻阵前一声暴吼!众人同时发力,双臂肌肉贲张如铁,云梯应声离地。水花四溅,士兵们抬着云梯涉溪渡河,直直向对岸城下冲去!
世间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攻城更是如此,首战最利,士气最盛,破城之机,正是现在。
铅子在呼啸,硝烟在弥漫,喊杀声震天而起!
城池正面木栅之上,神机营士兵林立,他们人手一杆鲁密铳。此铳原为鲁密国所贡火绳枪,经赵士祯改制,射程达二百余步,而日本铁炮不过百步。这就意味着木栅上的明军打得着倭兵,城墙上的倭兵怎么都打不着明军。神机营的准头更不消说,一弹飞出,便有一人倒下。
日军尚未从这轮弹丸里缓过劲,忽见天边几十只纸鸦掠空而过,一落地就“轰——!”地炸开。周围一片倭兵身上起火,倒在地上拼命扑腾。
这纸鸦便是神火飞鸦,用细竹芦苇编成,内充火药,因鸦身两侧各装两支“起火”,便可飞任意方向,仰攻、俯冲、平飞,无往不利。
明军火器之多之奇,本非倭人所能尽知。这一代的倭兵又哪见过这般阵仗,至多是在史书上略窥只言片语,说明军火器冠绝,五花八门,今日亲眼得见,已是心生畏惧。
日军再无法倚恃城墙,数轮轰击过去,乱象尽显。
“冲啊——!”
李也烈在阵前振臂高呼,三千家丁闻令,齐齐将钢盔面甲合拢。三千道金属撞击音,汇成一片沉雄轰鸣!
此乃明廷专为攻城将士所制重铠,头盔全包,甲胄厚重,任你沸水热油,亦难伤分毫。
拿最多的饷,打最硬的仗,李家家丁从来冲在最前。昔年李如松仅带一千人,便敢闯日军四万包围圈,李也烈有其先祖之悍勇,此番攻城,亦是身先士卒。
六座云梯轰然架上城墙,梯头钩爪死死卡住石缝,李也烈持盾,率先攀梯而上,身后家丁紧随如潮。
为掩护攻城部队,神机营发炮更急更猛,炮声震动山岳,硝烟弥漫数十里。
城头白汽蒸腾,一锅锅沸水往下泼去。不多时,那些倭兵便发现在这副头盔铠甲面前,沸水真是一点杀伤力也无。他们赶紧回身去抱大石,可才费力举起,“砰”一声枪响,鲁密铳的弹丸已洞穿胸膛。
今归仁城墙的胸墙实在太矮,如向元启所言,倭兵但凡想动手,必得探身,神机营士兵只管盯住云梯两侧,谁敢露头砸石,直接就是一发。
倭兵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不过须臾之间,李也烈已翻上城墙。
钢刀出鞘,白刃战起。
若论单兵厮杀,倭兵本是强项。可惜今日对上的不是寻常卫所兵,论单兵作战力,李家军才是当之无愧的兵王。
奋战的倭兵惊觉精锐的武士刀竟无法对明军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狠狠一刀劈下去,只在钢甲上留了道白印。其实朝鲜战场上他们就砍不进了,遑论如今又经数代改良,明军铠甲更为精良强韧。
看着眼前那一个个刀枪不入的钢铁人,倭兵眼中浮起绝望,先有一人后退,然后是三五人,继而成群溃逃,转瞬之间,外郭城墙上的倭兵摩肩接踵地朝内城跑。
这当口,湖广土兵也杀上来了,许多人腋下夹着木桶,桶身粗壮,桶口密布箭孔。此物名曰“一窝蜂”,内藏多发集束火箭,总线相连,点火后重箭齐发,射程达到三百步,正合当下战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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