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又被贵妃从殿内赶到院子里。
摘了一个时辰的玫瑰花,盈贵妃嫌弃不够好,有些花瓣太老,有些花瓣残缺,难以入浴。
海棠知道不过是盈贵妃的借口罢了,原因出在昨日——皇帝来赏画,随手一指,指到了角落里的她。
“你这个侍女叫什么名字?”
贵妃的笑音停了,“海棠你过来。”
等那明黄色的背影离去,盈贵妃朝海棠招一招手。她上前,近点,再近点。
啪——半边脸肿了。
当即,她被派到院中小花园里徒手摘玫瑰,玫瑰多刺,她弯下腰用自己衣摆薄薄的布料包裹住花的根部。一根根挑选并折下,选最红最饱满的。
盈贵妃就像园中的玫瑰,美艳又尖锐,眉如一圈花瓣缘,眼似叶片圆而尖,唇色是玫瑰色。
海棠入宫两年多,原先只是个洒扫庭院的宫女,前几个月才被遣到盈贵妃的华光宫做事。
盈贵妃不满意,让她跪在刚下过雨的地面思过。
雨后地面湿冷,水洼里印出她的倒影,面颊上红扑扑的。
两个时辰后天渐黑,开始下小雨,点点滴滴打在花草上,眼前朦胧一片。暧暧的语笑声从紧闭的和合窗传出来。
一双明黄色的鞋路过她身旁时顿了下,绕过她进殿,身后的小太监也瞥了她一眼。轻飘飘的目光,压不死人,因为她都算不上人。
她快撑不住了,身体歪斜,勉强用手心撑地面才不至于倒下。
手心里的沙砾硌进肉里,她没松手。倒下就起不来了,她见过太多倒下就起不来的人。
华光宫的灯没灭,皇上没多久出来了,比来时匆匆,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海棠被人叫进去。
盈贵妃慵懒地坐在罗汉床上,紫色大衫垂覆于炕桌,袖口用金线绣着牡丹,颈间是赤金项圈。神色如常,修着指甲,半点眼神也没给海棠。
她一瘸一拐走到贵妃面前,乖巧地跪下,“娘娘,奴婢知错了。”
“我只说跪一个时辰,你怎么还多跪了?”她举起纤细的右手,摆动,在眼前端详。
海棠不敢作答。
“咦,要不你就去伺候程公公吧,”娘娘状似不经意提起,噙笑,“听说他那缺人,你这样省心的去了想必受欢迎。”
海棠震惊地抬头,心一沉。
程公公何人也,全名程笑,听说他素爱用各种手段折磨小宫女,惨叫声能从他的殿中响彻云霄。上一个去的宫女头七没过多久。
一起共事的好姐妹朝颜跪下磕头,替海棠求情。
“你紧张什么,我只让她去伺候,不知道还以为我刁难她,送她去死。”这话何等残忍天真。
“你再为她求情,连你也一块去。”
海棠手心沁出汗,虚弱地笑了笑,看向朝颜,道:“海棠愿意去。”
就这样,她什么东西也没拿,只是换身干净的衣服出了华光宫。
膝盖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
头顶星子两三点,无声的呜咽声淹没在呼呼凉风中,她裹紧自己,抬头,不让几两无用的水从眼里流出来。
去的路上只有她自己,长长的青石板上印出她寂寥的影子,唯有声声蝉鸣相伴。
死就死罢,如果她能活下来,一定一定不要再受人欺负。
她慢慢走向程笑的住处,梧桐殿。
门口有两个守卫的,打着哈欠,看到她只是盘问几句便放她进去。
海棠踏进陌生的院子,脚步虚浮,不知是怕的,还是疼的。
院中有些植被花草,相较于盈贵妃园中的姹紫嫣红,这里更多的是种野趣,有树,树旁有草,草中有花,大殿前左侧还有一个不小的荷花池。一条道通往大殿,殿门宽敞,里面黑漆漆的。
她犹豫了些许时刻,终迈出脚步朝前走去。
刚进入殿厅,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呢喃。
她身形定住。
角落里,一个身体背对她,微弱地月光从外面洒进来,落在那人手里的画卷上,画上是个绝色美人,懒顾花丛中,媚眼横飞,香肩半露,两只手挽起一头长长的乌发。
海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盈贵妃!
她挪动鞋尖,想趁人不备转身离开。
可惜晚了,那人转过脸来,一张脸暴露在月光下,脸色苍白,眼尾微扬,宛若书中的狐鬼花妖。
他收起画卷,站起来,身形瞬间高过她一截,步步紧逼,“姑娘,好看吗?”
海棠摇头,心虚地后退,“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她明白,面前之人就是程公公了。
他裹着一件鸦青色直身,领口微敞,冷玉似的肌肤露出。
小腿传来压迫感——到头了,后面是栏杆,翻过栏杆便是那处荷花池。
她索性闭上眼,不去面对可怖的现实,她甚至想象到自己明天被宫人从这里抬出去,溺水的窒息感。
时间如两指间摩挲流逝的沙子,熬人耐心。
海棠感受到他的炽热的鼻息,扑打在自己脖颈上。捻起一缕头发,置于鼻尖轻嗅,停了一会儿,看向她:“这香——”
他的嗓音不是海棠常听到的太监的声音,而是正常的男子嗓音,而且更为清幽,说话时突然一滞,如同山溪遇阻。
她诺诺道:“回公公,是楠香。”
“你叫什么名字?”
“海棠。”
“海棠?”他轻笑,“倒是满身香气。”
她的嘴角被一双手摁住扯开。
“笑一笑。”
她咧开两边嘴角,笑得不伦不类。
程笑回想方才的香味,凝视她身后的空院子。
再看她抖动的眼睫毛,一动不动配合他笑,像只可怜的猫儿。
“既然来了,就听我的吩咐。”他转身走出几步。
回头见海棠没跟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愈冷。
海棠回头看了眼荷花池,随他越过前殿进入一间宽敞的屋子里,灯光暗淡,不比月光亮多少,堪堪能看清四周环境和人。
房中间是张宽大的紫檀画案,铺了笔墨纸砚,右边靠墙有多宝格,左边到头是睡觉的床。墙上挂有几幅山水画。
屋里没熏香,却有淡淡的木香,几乎和海棠身上的如出一辙。
程笑迈开步子,在床边停住,背对她展开双臂。
海棠会意,上前为他更衣。
她从未伺候过男子,心中忐忑,手也变笨了些,取完玉佩,手搭在腰带上不敢动作。
程笑嗯一声,低头去看她,眯眼:“继续。”
“公公……我、我不敢。”
“那就闭上眼睛做。”
她闭上眼,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他的腰,薄薄的一层衣物,像火苗烧到手,蜷了蜷手心又咬牙继续。把脱下的衣物置于架子上。
完事后,海棠得到命令站起来,却撞上他的手臂,身形晃了晃。被撞的人分毫未动。
身穿中衣的程笑就静静看着海棠。
海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面前的程公公,墨发披落两肩,灯光映照下,他的模样显露得更为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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