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结束,留了牌子的秀女们都被安置在储秀宫中,日常除了嬷嬷教习,也没有什么琐事,各自封了位份,只等皇帝翻牌子。
自大选之后,叶少虞整日歇在养心殿,还从未临幸过谁。待嬷嬷刚走,众女就纷纷讨论起来,有人担忧,有人憧憬。
“要我说,你们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徐知意拿着银叉撷果,眯着眼懒洋洋道,“虽然宫中还没有哪位妃嫔诞下子嗣,但也都各得其所,陛下待她们还是不薄的。”
佳人们若有所思,叶少虞是恶名在外,但确实还未听过杀过什么宫妃。
一名宝林挤在人前,在旁恭维:“那当然,徐贵人福泽深厚,想必会先入了陛下的眼。”
这一批秀女中,就属徐知意位份封的最高,这些天不少宫人都来巴结她。
徐知意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面上飞上两抹红晕,故作谦虚道:“眼下闽越水匪作乱,家父身为总兵,一直在为陛下分忧解难,想必如此陛下才特意关照我。”
众人为了讨她开心,又是纷纷附和。
沈无双不去理会周遭的莺莺燕燕之声,她被留牌子一事实属意外,偏偏又得了一个极低的位份,只堪堪封了一个采女。
或许是因为重生,不是所有事情都如上一世般循规蹈矩,比如莫名其妙出现的红痣,又比如突如其来的中选。
她心烦意乱,又不想掺和众女们的捧高踩低,只好倚着角落的桌子故作假寐。直到感觉到眼前椅子被人挪动,才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位紫衣女子,她容貌在众多佳丽之中不算出色,勉强算个清秀。
“扰到你小憩了吗?”女子面露歉色,“我是贺采女,那儿太热闹了,我实在插不上话,所以也想来这里躲躲清闲。”
听完她的话,沈无双无意间皱了皱眉,上一世贺兰依明明封了宝林,怎么这一世的位份变成采女了。
怎料她疑虑的神情却被贺兰依误认为是反感,原本想要入座的身子又立刻站起。
“兴许是我叨扰了,你别介怀。”她有些无措道。
“无妨,你坐吧,我在想事情。”
沈无双啼笑皆非,前世贺兰依就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但也安稳熬到了贺兰决兵变之时。她们虽不算密友,也颇有交情,借此才认识贺兰决,一起里应外合。
“我知道你,你是沈采女,”误会解开,贺兰依重露笑颜,“大选之日,你可是风头无两。”
“风头无两又如何,我心无大志,只求安稳。”沈无双悻悻地笑着。
大选是出风头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如今她走到哪都感觉如芒在背,各种欣羡的目光炙热得能把她烧死。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希望来日顺遂。”
顺遂到她能为生父平反,尽早手刃仇人,重获自由。前世叶少虞虽然死了,但她没能亲眼见证真相昭告天下的那一刻,也没能全身而退。
贺兰依以为她也想早日升了位份或者诞下子嗣,于是甜甜一笑道:“你会如意的。”
正说着,徐知意却看见躲在角落的两人,她有些不喜,走过来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沈采女,我渴了,倒杯茶来。”
“好。”
沈无双不愿落人口舌,况且对方位份在自己之上,便顺从地要起身倒水。
“等等!”徐知意没想到她如此听话,上下打量了几眼,又招手叫来侍奉的宫女,“这茶早凉了,你们去打壶热茶来,要烫些的。”
宫女应了,不一会儿端了壶滚烫的茶水。沈无双看着茶壶,心下不妙。
果然,徐知意又笑意盈盈地说道:“沈采女,请吧。”
沈无双点头,在贺兰依担忧的目光下,接过茶壶倒了一杯,恭敬地递在眼前。
徐知意并不作声,只是笑着看着她,眼里几分得意。
这官窑新出的茶盏通体由白玉做成,为了追求水光流转的美感,特意将茶胚打薄,才能呈现出微微透光的效果。
这些茶盏通常只装温茶,如今灌了热茶,薄薄的杯壁自然挡不住,炽热的灼烧感顷刻间就在指尖蔓延开来。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非得双手起泡不可。要是失手将茶盏打碎了,免不了被徐知意细数宫规一阵奚落。
忽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沈无双猛然抬手,将茶水全部泼到地上。
徐知意一喜,借此责骂道:“大胆!你区区一个采女,居然敢以下犯上!”
“贵人莫怪,”沈无双急忙行礼道歉,“我看这茶水里浮着灰尘,许是今日嬷嬷教习歌舞时飘进的,哪敢再入贵人口,教人换一批来吧。”
她倒是能自圆其说,徐知意又想发难,门外却忽然来了一群太监。
众人连忙噤声,为首的岳如海先是给各位佳人问安,才带着其他人来到沈无双面前。
“沈采女,陛下宣你今晚侍寝,可以去准备了。”看着眼前明艳的美人,他十分殷切地笑着。
此话一出,如平地惊雷,在场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几个胆大的佳人用揶揄的目光瞟着徐知意。
后者也有所察觉,羞愤难当,只得恶狠狠地给刚才吹捧的那个宝林一记眼刀。
岳如海将众人脸上的阴晴之色尽收眼底,看到地上泼的茶水,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叶少虞选秀之日特意关照沈无双,却又给了极低的位份,如今又选择她第一个侍寝。一波三折,如此反复,他也捉摸不透。
刚刚还无所畏惧的沈无双,此时却眉心直跳,叶少虞在短短几日内就把她捧成宫中新秀第一人,平白招人眼红。
这倒好,原本自己只用防着他,现在或许还要防着其他佳丽下毒手。
怨归怨,她也是懂规矩的,悄悄从手上摘下一枚镯子放到岳如海手上:“我知道了,谢过公公。”
岳如海眼尖,看了几眼就知道镯子成色不错,是个好物,一边遮掩地收下,一边轻声提醒:“陛下对采女颇为有意,只要采女顺着他意,可期来日。”
沈无双应下,低头间看见自己的一双手。
上面还没有浣衣局终日劳作生的冻疮和裂伤,也没有被慎刑司差点砍掉右手留下的疤痕,娇嫩的肌肤如白璧无瑕。
顺意容易,来日却不可期。
*
养心殿里,销金次第金弥兽正吐着浓重的檀香,被嬷嬷们梳洗了大半个时辰,又坐着车辇颠簸一道,沈无双才被端着进来。
太监们只送到门口,一个女官站在阶前记档,嬷嬷们在殿内把她褪得只剩轻薄的里衣,便也蹑手蹑脚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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