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姨,你来了啊。”
“是啊,又来麻烦你了,我就一点花生,卖完就走。”
“这乡里乡亲的,谈什么麻不麻烦,你摆你的,不碍事。”
“诶,谢谢,谢谢。”
农贸市场充斥着蔬菜,肉,鱼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杨二英卸下扁担,两筐洗的干干净净的花生,她把卖相好的摆到上面,摘下用来挡阴的帽子扇风,眼睛不断注视着经过的人。
“这花生怎么卖。”
一个年轻的短发姑娘蹲在筐子旁,杨二英连忙跟着蹲下,推销自己的产品:“4块,都是今天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可新鲜了,你不信剥一个尝尝。”说着剥开一个递过去,“你看,个头很大。”
女人接过放嘴里嚼了嚼,说:“4块,我刚问的别人5块,你怎么比别人便宜,不会打药了吧。”
“怎么可能!”杨二英一不小心说了方言,对方听不懂一脸疑惑,她急忙转成普通话,“没有农药,自家种的,我刚给我女儿送了一大包,她刚生完孩子,要是打了农药我敢给她吗?”
“你女儿刚生了孩子不帮她带小孩在这卖菜啊。”
杨二英有些心酸,又有些骄傲,“她嫁了个好人家,人家请得起那个什么月嫂,婆婆也是医生,我一个农村人,什么都不懂,就不去添乱了。”
“给我拿个袋子吧。”
“好勒..”
女人蹲在筐子旁挑花生,一边跟杨二英聊天,“你经常在这卖菜吗?这是不是有什么农贸节啊?”
杨二英帮忙把个头饱满挑进女人的袋子里,一边说:“我不经常来,这是我乡亲女儿的摊位,我厚脸皮蹭一蹭,不过农贸节我知道。”
女人“哦”了一句,接着挑花生,“你来过吗?都有些什么菜啊?”
“我也就去年来过一次,什么有机蔬菜啊,国外进口蔬菜啊,很多,我不懂,就图个热闹。”杨二英殷勤地给女人挑好的,希望她多买点。
“那你们买菜总不能卖一天吧,农贸节那么多天你们住哪?住酒店不划算吧。”
“哪能住酒店啊,附近有个公园,我会把车停在那,在那对付一晚,九月也不冷,我菜少,没两天我就回家了。”杨二英说完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开始不自然,手上动作也加快了。
“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
杨二英回过神,表情歉疚又带些讨好,“这花生好,做盐水花生可好吃了,我女儿最爱吃。”
女人拎起袋子递给杨二英称重,说:“你不是说你女儿嫁了个好人家吗?怎么还让你出来卖菜啊,不应该一起享福吗?”
杨二英拿过一旁的杆秤,眯眼看已经磨损得厉害的白色刻度,理所当然地说:“她享福就够了。”
跟我吃了那么多苦。
“姑娘,你看,三斤可以吧,我给你算3.5一斤。”
女人看着一脸沧桑,白发横生的杨二英,说:“三斤就三斤,按4块算吧,我带回去和我同事一起吃。”
杨二英心头一喜,没想到第一单就遇到好人,连忙抓了一大把塞进袋子,“谢谢姑娘,我多给你一点,谢谢,谢谢。”
女人付完钱提着袋子离开。
也许是托女人的福,后面陆陆续续卖了不少,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多了,虽然天还很亮,但回去三个多小时,她那个面包车一个车灯不亮了,晚上村里路也不好走,杨二英一咬牙,收拾收拾回家。
“小巧,我走了,这些花生给你,老是麻烦你,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
“不用不用,英姨,你这是什么话,你拿回去,不用,跟我客气什么。”
“一码归一码。”杨二英把花生放下,挑着空筐快步离开。
今天看了外孙,花生也卖完了,这市场果然人多,要不是摊位费太贵,她也想租一个,那么她就能时不时看看小瑞了。
杨二英心满意足,她把车停在不要停车费一公里以外的公园,正要步行过去时,竟又看到刚才买了三斤花生的好姑娘,她忙打招呼,“你怎么还在这而,你去哪儿,我有车要不送送你?”
梁楹望着眼前这个善良的女人,心情复杂亮出自己的警官证,说:“杨二英,有一起案件需要你协助调查,请随我走一趟吧。”
今天谢建安出去开会不回来吃晚饭,李翠萍剥了花生,和黄豆放一起炖了个猪脚汤,又炒了新鲜时蔬,平时和谢建安两个人虽然也要做饭,但是照顾到舒颖,她难免要精细一些,李翠萍想,要不等舒颖出月子让她回自己那边住,要不就是找个保姆来做饭。
天天这么做饭她可受不了。
她刚把汤盛出来,听到外面响起“砰砰砰”的有力敲门声,这谁敲门这么没礼貌。
“谁啊?”外面敲门的人很急迫,家里就她和舒颖,李翠萍谨慎透过猫眼往外一看,竟然是警察。
“你们找谁?”李翠萍看着门外两个看着有些凶的男警察,下意识觉得梁楹亲切些。
“舒颖在吗?要她跟我们走一趟。”
“哇...”
卧室里,传来一声孩子啼哭。
*
时隔一周,谢建安才又看到儿子,但没想到是在警局。
李翠萍在家带孩子,时不时发信息来问,谢建安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只能说没事。
“这怎么回事?谢暄是不是出事了?”
可是这和舒颖又有什么关系?
谢建安百思不得其解。
谢嘉阳看上去几天没睡,坐在铁座椅上面对父亲的追问一言不发,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谢暄出事了吗?”
“你现在在这假惺惺什么?”谢嘉阳终于开口了,眼里都是血丝,干涩的眼睛自主调节生出湿润感,“当初不是你们把他赶走的吗?”
谢建安哑口无言。
两人在外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梁楹出来了。
“梁警官,舒颖她是犯了什么错吗?能否告知一声?”
梁楹没想到谢嘉阳真一个字没说,她看着一脸茫然的谢建安,说:“谢暄于去年9月7号失踪,很有可能已经遇害了,舒颖有作案嫌疑,目前我们同事正在审理,有结果会通知你们,你们要是想回家,可以先回去。”
谢建安大惊失色,脑子被这段话同时轰炸了两次,耳边嗡嗡作响。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件事能联系到一起,结结巴巴地说:“会不会弄错了,舒颖...舒颖她...”
舒颖她看着很乖巧。
“我们敢抓人,自然已经调查过了。”
这时审讯室的同事出来在耳边悄声说:“舒颖说了。”
“是我杀了谢暄。”
舒颖看上去很疲惫,明明不过二十五六,由于生产,熬夜育儿导致她看上去没什么活力,考虑到她还在坐月子,梁楹主动把空调调高,还找了自己的毯子给她盖上,以防着凉。
舒颖眼前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她盯着梁楹果绿色的毯子,想起小瑞常玩的果绿色铃铛,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为什么杀他?”
“我怀孕了,谢嘉阳要我打掉,还说会赔偿我一笔钱。”舒颖哭着哭着笑了,她眼里满是自嘲,“他那番话把我变成了一个妓女,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绝情,那是他的孩子,他怎么能那么若无其实说打掉。”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和谢暄的事?”
舒颖看了梁楹一眼又低头,戴手铐的手摸着柔软的毯子,像小瑞的手,外面不停响起匆忙脚步声,她也好想回家。
小瑞一定在哭了。
“早就知道了,我又不是瞎子。”
每次在餐厅门口等他的样子,他们说着别人听不懂的加密对话,心照不宣哈哈大笑模样,在桌下悄悄牵住的手,可以放心喝醉,全身心依赖那个人,左摇右摆一起打车回家,透过车窗,看他依偎在谢暄肩头的安心神情。
无数次自我催眠,他们作为兄弟只是关系好,却无法在一次又一次的察觉中自欺欺人。
太明显了,那么明显的爱意,和自己那么像。
他们都爱着谢嘉阳。
舒颖有时真嫉妒谢嘉阳。
嫉妒他轻易得到那么多人的爱,嫉妒他面对生活的难题能如此游刃有余,世界对他来说是安全模式,不管如何选择,他都可以走得好轻松。
他和自己完全不同。
遇到谢嘉阳是自己拼尽全力,中途闯关成功后的,一点奖励。
她知道日后自己还有很多关要闯,他们只是短暂相会在这里,谢嘉阳和自己玩得不是同一款游戏,可是她意外获得了走捷径的工具,那个不小心来到她身体里,还未成型的小小胚胎。
“那天晚上我趁谢嘉阳下楼拿外卖,偷偷给谢暄发了信息。我没想杀他,只是想跟他聊聊,我不想打掉这个孩子,我想要他劝劝谢嘉阳。”舒颖说完在这里停了一会儿,梁楹紧紧盯着她苍白的脸,“但见到谢暄我就改变主意了,即使谢暄真的帮我去劝了,谢嘉阳也只会在乎他的感受而更加想要我打掉这个孩子,我想保护这个孩子,我想要他活下去。”
“要他活下去的方法是杀了另一个人吗?你如果想生,完全可以自己生下来,按照法律条例,谢嘉阳有义务给你抚养费。”
舒颖看向发问的警察,他脸上带着对自己脑回路不理解的荒谬,她笑了,果然人和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他不知道孩子没有爸爸是什么感受,不知道一个女人把孩子带大有多辛苦,她不想把自己体验过的人生复刻给下一代,她希望他生下来有爱,有完整的家,她希望这个孩子像谢嘉阳一样。
“你怎么杀的谢暄?”
舒颖看上去有些困了,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用棍子打晕的,然后给他扔河里了。”
“哪条河?”
“春心公园附近的那条。”
“哪条?”
“一孕傻三年,我记不清了。”
梁楹看着躲闪的视线,心下明了,她不是杀谢暄的凶手。
她那么想留住肚子里的孩子,不会轻易跟谢暄对抗,真和谢暄起冲突,吃亏的是自己。
舒颖在掩护杨二英,她不知道杨二英已经认罪了。
“是我杀的,都是我做的,和小颖没有关系,全部都是我做的,你们放了她,她还在坐月子,不能受风..求求你们了...”
女儿掩护妈妈,妈妈为了女儿。
“舒颖,杨二英已经认罪,我们也找到了相关证据。”
舒颖维持原本低头的动作,眼泪流得无声无息。
“真蠢。”
*
真蠢是舒颖从小到大对杨二英的评价。
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东倒西歪,在被同学嘲笑过试卷上的家长签名后,舒颖便偷偷自己练签名,后来,杨二英这三个字是她写得最好的三个字。
小时候每次看到杨二英为一两毛钱和别人斤斤计较的时候,看她不顾别人目光,大声喧哗,脸上的每块肉都在为了便宜一两毛钱而使劲的时候,舒颖都会害怕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她女儿,而飞快走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鄙视。
杨二英真蠢,我不要成为和杨二英一样的人。
家里很穷,别人家都陆陆续续盖上了两层小楼,她们家还住着比杨二英年纪都大的瓦房,家里的所有家具都是舒颖不会说话的长辈。
破房子下雨漏水,刮风漏风,松动的砖头地缝里,时不时冒出比她小指还大的蜈蚣,见的多了,有种她和蜈蚣都是寄生在这所破房子生物的感觉。
总有一天一定要离开这里。
舒颖听着房里漏下的嘀嘀哒哒流水声,就着杨二英不知道从谁家带回来的淘汰小台灯的光,一笔一划认真写作业。
“赔钱货,不好好读书就跟我下地,晒你个几天几夜,你就知道是干活好还是读书好,贱皮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你以为老娘容易吗?!要不是你老娘早改嫁了,谁有我命苦,谁来可怜可怜我,赔钱货,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杨二英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不管自己在做什么,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骂,每次骂自己的时候,前后左右邻居都能听到,用方言又哭又唱的,跟爸死的那天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又死了人。
舒颖被动看着杨二英坐在椅子上哭天抢地地抹泪,昏暗的老房子里,她和杨二英,就像幕布上的皮影,她们都是被操纵的人。
杨二英被生活操纵,她被杨二英操纵。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杨二英。
她不知道该怎么离开杨二英,但在听说高中可以考很远的学校时,她就决定了要好好读书,这是目前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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