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绡走近,挂着笑的面容难掩疲倦。一边开门一边轻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回来晚了。咱们进屋里头坐下说吧。”
承芫昭摇头安抚道:“逝者为大,理应体谅。”一旁的朔晦与胥愆亦是神色肃然,未有多言。
穿过柴门走进小院,苏绡熟稔喊道:“偃郎,开门。”
“吱呀——”老旧的屋门从内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昏暗的室内,隐约可见一道颀长身影立于门后。半面浸在暗处,看不清容貌。
朔晦微微偏头看向神色如常的承芫昭:不是说沈偃是她看着火化的吗?
仔细端详,才发觉那并非活人,其实只是一具等人高的铁梨木傀儡。只因面部雕琢的极为细腻逼真,远看才觉得与真人无异。尤其双目位置的手法尤为精湛,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像是在被傀儡温柔注视。
傀儡此刻着一件应季的湖蓝布衫,衣料是寻常的苎麻夏布,窄袖收口;腰间是一条栗色粗布腰带,悬着一条磨得发亮的木坠。由两块半月牙的形状以牛皮绳相系,行走间相互轻撞,发出哒哒的脆响。
眼前傀儡几乎是从承芫昭搜魂时,沈偃的旧忆里原样拓出来的。可见苏绡这些年,将它保管得极好。
腰间木坠的绳结编法,是沈偃在千工阁学来的双环扣。从他九岁,用到二十六岁终。
仍是这间陋室,沈偃蹲在灶台前。他一边单手解开原本牢系了一大捆柴的绳结,一边耐心教她:“这个结,你学会后绑东西结实,拆起来也很快!”
他抬起头,目光撞上苏绡的眼睛。她亮晶晶的黑眼珠,直勾勾盯着他的脸,一副全然没听进去的样子。
他耳根微热。她不好意思的羞赫一笑,露出了一颗虎牙。
名唤偃郎的傀儡缓步端来四杯清水时,苏绡也点燃了方桌中央的烛火。她先喝完一大杯,又看向已落座桌前的三位来客,习惯性捋了捋自己垂在胸前的乌黑辫子。
承芫昭看着面容酷似沈偃的傀儡自行走向靠床尾的木椅,面向苏绡的后背端正坐下。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询问:“这傀儡巧夺天工,不像是归迟村能有的技艺。阿绡姑娘,是你从哪里买的吗?”
苏绡露出淡淡笑意,柔声回答,声音有些无力:“怎会。家夫原是来村里定居的一个木匠,手艺还算不错,恰好也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木偶罢了。”
“此物是他一次远门前,留给我使唤的工具。平日里可以帮我做些砍柴,扫地或挑水之类的重活和杂活。只是我习惯叫他‘偃郎’。”
胥愆摩挲着膝上的素往伞面,无声回忆。
是了,听闻苏绡的丈夫于六年前搬来本村,建屋于苏绡家隔壁。以木匠的身份在村里谋生,手艺颇好。
二人于半年后推倒两屋之间的隔墙,在大槐树下拜了天地,算是正式结为夫妻。但好景不长,三年前的一个雪夜那男人离开了村子,此后再无音讯。
承芫昭扫过她红彤彤的眼尾,心知阿细婆婆这一场丧事让她耗尽了心力,此刻不过是在强撑。虽心有不忍,但还是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嘴:“是吗?我倒是觉得,这傀儡的面容,倒有几分像故人。”
苏绡捋辫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捋下去,只是速度慢了些。
似是不愿再被多问一些问题,苏绡放下捋头发的手,直白地看向承芫昭:“所以,姑娘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址?你二人找我是有何事?怎么胥仙师也跟来了。”
承芫昭端着面色如常的坦然,礼貌解释:“经人介绍,前来向阿绡姑娘求买一物。”
顿了顿,她故意卖关子似的转而解释起了旁的:“承芫昭,你唤我芫昭就好;这位是朔晦……我师傅;你口中的胥仙师,也就是胥愆,算是?我刚认的远房表弟。”
说完承芫昭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略有心虚地左右各瞟了一眼。朔晦瞧见了,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翘,只略一颔首,没拆穿。胥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笑意温吞,由她顽去。
苏绡露出迷惑的神色:“谁介绍来的?姑娘是要买什么绣品吗?”
这个答案承芫昭早有准备,笑着点头:“千工阁的合作绣楼,世象坊。我欲买一副《陌上郎》,坊里的绣娘荐我来寻你。”
话落,朔晦眼底划过一丝了然。原来她是准备用这个借口,刺出苏绡对沈偃离开的看法。
苏绡沉默。
昏暗的小屋里一时静极,只有烛芯偶尔轻噼一声。光晕随之晃了晃,又复归沉静。
承芫昭静静看着垂下头的苏绡,心下已有定论。沈偃师承千工阁,至于世象坊,看这反应,苏绡应是还没找到沈偃三年前留下的绝笔信。
她指尖不自觉地搭上左臂,按住那根红线的末端,像按住一段不肯断的弦。
沈偃临死前的笑意又浮上心头,承芫昭静静想:自己在事成之时,也能否如此坦然无憾。独留朔晦一人,走完这无边九荒。
胥愆的视线不自觉追随着承芫昭,她微蹙着眉,正扶着左臂出神。他脑中闪过正谈及的绣样,一时思绪翻涌。
《陌上郎》并不算得是一副好寓意的图案,准确来说是一幅“闺怨绣”,作的是痴心女子负心汉的冷酷对照。芫昭姑娘要这幅画绣品作何解?是借此物来暗自幽叹某个负心人的凉薄?还是预备作扎向自己良人的“软钉子”?
胥愆搭在伞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又缓缓放开。只是初识的同伴,他落在她身上的探究,似乎多的有些失礼了。
他垂下眼心中轻叹,再抬眸时,已换上寻常神色。望向苏绡柔声道:“苏姑娘,若是有什么难处,可告知我们。”
苏绡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沿,闻言顿住。一双杏眼里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我已经,绣不出来了。”
“三年前起,我绣的《陌上郎》就没有郎君的脸了,是我自己个儿绣不下去了。怕是要让姑娘失望了,这个活,我接不了。”
朔晦面无表情将一包钱袋轻搁在桌角,指腹在布面上按了按:“苏绡姑娘不必急于推辞,小徒此举,背后自有她难以与人言的缘故。不若都再思量几日,我会带她同……刚相认的亲人一齐好生劝导。”
“望她解开心结,莫再沉溺于故人旧情。”
苏绡桌下的手指猛地蜷紧,攥住了膝上裙褶。
顿了顿,朔晦的目光落在窗边的旧纺车上。低声道:“这些,算是定金。天渐转凉,劳烦姑娘替我们三人各做几身衣裳。”
胥愆却是转头,视线落在木椅上的铁梨木傀儡身上,心头一沉。方才它分明正对着苏绡后背的,怎么现在面部微微偏向了朔晦?
是方才自己记错了,还是……它自己转过去的?
一行掩门离开时,苏绡仍保持着坐姿。桌上一豆烛火从她身前漫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搭在了正温柔注视她的傀儡身上。
最后一丝暮色洇成了昏沉,天渐落雨,细密如织。
胥愆撑开素往伞,伞面微微倾斜,正要偏向承芫昭。余光瞥见朔晦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把乌檀色的油纸伞,只消一眼便知不是俗品。于是他稍稍将撑伞的手退回身侧,面上仍是一派温顺谦和,笑意恰到好处。
但此刻心中却涩的格外发苦。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化作一根细针,落进眼里刺得生疼。有什么难以掫住的东西正在心底悄然蔓延,疯长到铺天盖地。
是妒意,更是强烈的占有欲,如藤蔓绞住意识,越箍越紧。
胥愆隐约察觉这份情绪来得蹊跷,他肯定那不是自己的本心,却挣不开、逃不脱,甚至心底也隐隐不愿挣脱。便用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痛意尖锐,堪堪压住那股即将溃堤的冲动。可心底依然有声音翻涌叫嚣:把她拉回来。
让她看着我,只能看着我。
“朔晦,你是看阿绡家境不好,想趁机照拂一二?”承芫昭边走边问。
朔晦不置一词,手指在伞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有这层意思,但也不全是。”
“她的手艺,确实不俗。就傀儡身上的那件衣裳,针脚密得挑不出错,绣纹也定的繁而不俗。这份手艺,不应埋没。”
“雪莲等不了太久,得尽快帮阿绡解开心结才行。我们再观察个一两日吧,看看她日常起居间,被这段感情困得究竟有多深。”
“芫昭姑娘,你们此行……是要将苏绡夫君的遗物交付给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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