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芫昭凝睇着近在咫尺的朔晦。
细算起来,她与他相伴的时日,其实只有隔绝天道追杀的那一百年。此后的五百年孤途,她阅尽众生为求厄果解脱的万般模样。他的眉眼其实变得有些如隔薄雾,愈发朦胧。但只消一眼,所有记忆便清晰如昨。
心头忽地漫上一阵热意,那股独在他身边才有的轻快劲儿又上来了。她一边嚅嚅,一边胡乱摸着朔晦的胸膛佯装推搡:“哎你这只大猫,听力不好就算了,问就问怎么突然贴这么近……”
朔晦觉得此刻的承芫昭有些熟悉。
脑际蓦地闪过似也有女子,嘴里一本正经的说着男女授受不亲的正义言辞,一边胡乱地在他襟前一通揩油报复。但细想便觉得头痛欲裂,再回神已什么都抓不住了。
而且今次的承芫昭,同昨日初见的那个沉稳小姑娘不太一样。此番更像是只有在亲近之人身边,才会流露情绪波动的真实样子。
他没来由的欲再贴近一些,看看她不安分的手要摸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心口处的旧伤却被她重重摁了一下,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
朔晦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承芫昭眼神微黯,双手收回后退了半步,面上竟是毫无半分愧疚地抬眼:“原来你有旧伤,还是在心口处。”
“伤你的人,下手挺狠啊。还没好么……”
朔晦拧眉,一副‘讨厌你说话态度’的模样转身欲走,嘴上却是实诚:“是啊,不知道是被什么神器所贯穿,修复不好。”
他走了几步回望承芫昭还站在原地呆愣,好奇地瞧着她:“我是不是刚问你什么问题了?你还记得吗?”
承芫昭回神,掩饰性地揉了揉鼻子,一边抬步一边闷闷开口:“哦,你问啥了?”
“……”
骄日挂天,蝉声落野。她和他碾过沾露的长夜,终于在夏末秋未至的时候到达边鄞国的归迟村。
距离沈偃离世,已过六日。
归迟村是边鄞极不起眼的一个小村,穷得扎扎实实,甚至称得上贫瘠,年年稳稳当当地拖着边鄞的后腿。可村子并没有如传闻中那般穷山恶水出刁民,反倒因地偏人稀,邻里之间和睦互助,各家各户自给自足。日子寡淡,却也安稳。
承芫昭和朔晦拐进村口,看到路边生意还算不错的面摊便准备稍事歇息,再循着沈偃记忆里的回家路前往村西老槐树下。
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和一大碟盐水卤肉被店小二端上了桌。承芫昭从筷桶中抽出了两根木筷,凑到眼前瞅了瞅。见上头有几处毛糙,她便握住筷尾让两根筷子互相蹭了蹭,刮下一点木刺掉在地上。
正准备找辣椒油罐,一只修长的手已不疾不徐地将料罐推至她面前。朔晦姿态闲雅,顺手结了饭钱。他早已断了五谷。
“唔,谢谢。”承芫昭舀了两勺辣椒油倒进碗里,再将朔晦给她加餐的卤肉全倒进面里。素面登时从一水的清汤变的红澄澄,几点青葱小末油润地浮在碗沿。
朔晦低头吹了吹手中的杯盏,呷了一口茶。便不动声色的放下边沿崩了几个细碎小口的粗瓷盏,转而观察起了村口三三两两过往的行人。
隔了片刻,他屈起食中二指,在桌面不紧不慢地叩了两记。缓缓开口道:“这个村的人穿着还挺统一?”
承芫昭抬头,透过氤氲的汤面热气也看向村口,疑惑回应:“不应该啊,我看着面料更像是麻布。难不成……是哪家办白事?”
面摊小二原本在桌附近擦桌,听了这番对话,立马熟络地凑上前来。他手里抹布还拧着水,热心解答:“是嘞是嘞,今儿个村西老槐树下那户,确实是办白事。”
“她男人是早先几年走的,一直一个人守在屋里头,偶尔去绣房帮姑娘们看看针线。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昨日她临终前,村里头……”
小二的话头突然截住,不解地看着面前的青衣女子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眨眨眼又转头看向女子左手那位端坐着的贵气男子,此刻面色也不算和善。
小二挠了挠后脑勺,斟酌了下自己到底适不适合继续说下去,咽了咽口水尬笑着继续:“咳,昨,昨日村里头来了位贵人,烈阳天撑着把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纸伞,一袭白衣翩翩,走进了她家。”
“那可是天道敕令碑里提到的‘祐族’哇!专负责为极好极善的凡人送葬,这是多大的造化……”
有别桌客人落座出声招呼,小二挥了挥手止住了话头。朔晦淡然递给小二一点碎银,后者欢天喜地的跑开了。
承芫昭面露痛苦地看向朔晦:“……现在可能是最差的情况了吧?都怪你,中途不好好赶路耽误了一天。”
他似笑非笑地瞟向承芫昭:“哦?这就怪上我了?芫昭,若非与我同行,你这一路莫不是还要同以往一样风餐露宿?”
承芫昭闻言有些心虚,低头火速扒拉干净碗底的几口碎肉,拉起朔晦的长袖就准备开跑。
“哎,当务之急是亲眼确认下过世的是不是沈偃娘子!可别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朔晦没有抽回衣袖,好笑地起身:“慢着些。”
小二从灶台后探出头,看着远走的一双璧人背影自言自语道:“沈偃娘子?不对啊,去世的是个老人,年逾七十的老人啊!”
老槐树下,一支寒酸的送葬队伍正缓缓移动。
牛车上的棺木漆色尚且不均,这块深那块浅的。几个村民光着膀子,正吆喝着帮忙推车。动作间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分寸与小心,生怕颠簸了逝者。没有唢呐开道,只有几个村民自发地在前头拉起了白幡,幡布经风一吹猎猎作响。
在这黄土飞扬的村道上,这场面谈不上隆重,勉强算有个体面,却透着一股乡邻间守望相助的粗粝温情。
朔晦立在人群外围,目光淡淡扫过这清冷场面,没有说话。承芫昭仔细将送葬队伍里的人群面孔一一与沈偃记忆里的那张脸对比。视线略过几多粗糙的草鞋与补丁裤脚,忽然定住了。
在队伍的最末尾,那口漆色斑驳的棺木旁,站着这几日承芫昭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的身影。此刻她并未着丧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正默默替那孤寡的逝者扶着棺木。
“苏绡!”
被唤名的女子循声不解回望,圆脸上一双杏眼尚带泪痕,微微红肿,小巧的鼻头也红通通的。脸色因悲伤透出些苍白,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
苏绡的目光终是落在了方才唤她的陌生女子面上,那女子眸光清亮,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对方似乎是意识到应该顾忌着周遭丧仪的肃穆,没再开口。只是遥指苏绡那间低矮的土屋,又指了指自己,无声地开合着颜色偏淡的唇瓣:“我们在你家门口,等你。”
苏绡又看向那陌生女子身侧的玄衣男子,身形挺拔,目光清正且气场沉静。二人衣着绝不是本地人,但神色坦荡,瞧着倒也不像心怀歹意。她迟疑片刻,终是隔着人群,遥遥冲他们点了一下头。
送葬队伍远去,承芫昭和朔晦站在苏绡家篱笆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消磨时间。
朔晦淡淡解释:“去世的是苏绡的邻居,阿细婆婆。两年多前一个人搬来村里的,平日与苏绡关系甚好。”
“其夫家姓林。老人家性子随和,只是不喜村里人唤她‘林家阿婆’,反倒乐意大家直呼本名。”
承芫昭犹自沉浸在虚惊一场的庆幸中,闻言偏头打量朔晦:“你是何时打探到这些消息的?我们不是,一直站在一起吗?”
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在你对着苏绡打哑谜的时候,我问了身边的村民。”
承芫昭赞许地点点头,放松的神情还未维持一会儿,双眉又蹙了起来:“人是找到了,但时机不对。如你所说,苏绡对阿细婆婆应当有很深的情谊。老人家刚去世不久我们又带来沈偃的死讯,不妥。”
朔晦指腹抵了抵鼻梁上的翳明边框,“你有什么主意了?”
承芫昭望着土路上那两道被棺车碾出的深深辙印,眉心越拧越紧:“先观察几日苏绡的状态吧,此事得寻个合适的契机。”
顿了顿,她试探性地开口;“或许,我是说或许,若她其实已经放下了,我们说出真相,不过是令她再痛一次?不说,反而对她更好?”
朔晦原本沉吟的神色骤然一敛。他微微偏头,眼底已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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