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下男人戴着镣铐，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任凭两个年轻警察说什么都无动于衷。
审讯室里的男人，就是孙万鑫。
黄真走进审讯室，拍拍年轻警察肩膀，“你去抽根烟，我顶会。”
孙万鑫就是当年拐卖宋辞的从犯，二十年前入狱被判刑七年，出狱后又因为抢劫罪“二进宫”。因为是再次入狱，孙万鑫几乎没有减刑的机会了，再加上他也没有在社会上生存的能力，所以跟本不配合警方工作，整日一副“老子死也死在监狱里，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昏暗的灯光下，黄真拿出一条通体雪白的水貂围巾递给孙万鑫。
这是黄真在离开嘎棱村之前向斯万萨满讨要的，据说是二人你侬我侬时孙万鑫送给斯万的。黄真意图明显，想以此融化孙万鑫，适时撬开他的嘴。
但许令仪对此持怀疑态度，她做了多年的一线记者，接触过太多的人性的黑暗面。她从不相信所谓的“反派心中最后的柔软”，一个泯灭天良至此，枉顾人命的不法之徒，不可能是重情重义的人。
孙万鑫斜眼睨了片刻，冷冷问道：“这什么啊？”
黄真强压着心头火，提及了“斯万”两个字。
男人的眼神飘忽着，似乎是在回忆。他的回忆没有丝毫波澜，良久才淡淡回答：“哦。她找我有事？”
黄真彻底被打败了：“她找你没事，我找你有事。”
“监狱下个月会有犯人岗位调换名额，有立功表现的罪犯可以优先调岗，你不是心脏不舒服么？或许可以去个不用值夜班的岗位。”黄真收起幻想，眉尾轻挑，拉长语调。这是许令仪给他出的主意。
犯人在监狱里是要进行劳动改造的，但每个人分工不同，责任不一。犯人定期需要协助预警值夜班，开展管理工作。孙万鑫并不盼着出狱，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身体渐弱，他自然希望可以做更轻松的工作。
话音至此，孙万鑫沉重的眼皮终于纡尊降贵地抬了起来。
黄真心中暗骂，果然一切都让许令仪猜中了，能打动这孙子的只有关乎他自己的利益。
孙万鑫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着，他原本并不是个职业人贩子，初中毕业之后没再上学，就开始和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机缘巧合下孙万鑫来到嘎棱村收购山货，与年轻的斯万一见钟情。或许有那么一瞬间孙万鑫也曾想过与斯万安逸地在山村里厮守终身，但血液里不安于平稳的性情让他很快就厌倦了这种落后又原始的生活。他开始躁动起来，而这份躁动在他遇到孟龙后彻底被点燃了。
孟龙在生下一女之后满怀希望地来求助于南娜萨满，希望得到生子的方法，然而南娜萨满的回答让他失望而归。躲在南娜萨满希楞柱里的孙万鑫目睹了全过程，他在看到孟龙落寞离去的背影时，躁动的心突然生出一个邪恶的念头。
是的，突然。这个邪恶的念头几乎是一瞬间生成的，没有深思熟虑，没有提前谋划，仿佛隐匿在血液基因里的，与生俱来的恶魔种子，在一瞬间发芽成长，开出一朵恶毒的花。
孙万鑫跟了上去，与孟龙攀谈了起来。
孟龙生子的执念来自于父辈的早亡。孟家本来就是素水村的外来户，没有根基。父亲死后，缺乏男性成年劳动力的家庭必然举步维艰，年幼的孟龙也多多少少受到过同村男孩的欺侮。
这让孟龙幼小的心灵中种下一颗执念——这个家族必须有足够多的男丁。
因为家境贫寒，他只能娶了外村的残疾妻子。他将家族壮大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妻子身上，然而妻子在生下一女之后大伤元气，接生的陈队长夫人说她再难生养了。
孟龙多方打探，据说唯一的方法就是带妻子去省城治病，还不一定能治得好。他犹豫了，因为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在这样一个痴傻的妻子身上投入人力财力是不值得的。孟龙开始信偏方，四处搜罗着给妻子进补，然而缺乏科学依据，妻子在生产半年后竟然又一次大出血。
孟龙慌了，看着满炕满地的鲜血，他甚至生出了“就让她死了吧”的念头。
后来的日子里不知谁随口提了“南娜萨满”的名字，让走投无路的孟龙又燃起希望。在那个交通不便利的年代，孟龙跋山涉水来到萨满所在的嘎棱村，虔诚祈祷，萨满却告诉他没有希望了。
回程的路上孟龙一边咒骂又一边祈祷，疯疯癫癫的。孙万鑫找准时机给他提出了一个建议——
买一个男孩。
孟龙几乎没有犹豫地拒绝了。倒不是他多有良心，只是全村人都知道他生了个女儿，贸然买回一个男孩太突兀了。
孙万鑫倒是替孟龙想好了出路，他让孟龙先买回一个男孩来，假扮成他的女儿，悄悄养着，尽量不让外人看见，过几年时机成熟了，迁到外村生活，旁人也就不知道了。
听起来荒谬至极的故事竟然并非杜撰，孟龙再三思量之后，竟然同意了孙万鑫的方案。
黄真一手转着笔，一边思考着整件事之中的漏洞，他突然打断问道：“孟龙都没有钱给妻子看病，他怎么有钱买孩子？”
孙万鑫孔洞的双眼盯着黄真看了许久，半晌，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不是买，是换的。”
孟龙与孙万鑫算得上是一对奇葩“生意伙伴”了，一个没钱买，一个没胆卖。但好在都有一肚子坏水倒算得上“金风玉露一相逢”了。
孙万鑫打包票，自己有几个铁哥们可以帮忙找到男孩，也不需要孟龙给钱，只要他舍出自己的女儿来——将女儿卖掉的钱全部归孙万鑫所有。
丧心病狂的执念驱动着孟龙点头同意了，为了能拥有一个男丁，他甚至不惜舍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就这样，孙万鑫带走了孟龙年幼的女儿，三个月后，一个陌生年轻人给孟龙送来了一个与女儿大小一般的男孩。
这个年轻人叫刀哥，是孙万鑫在电子厂附近小旅馆认识的混混。两个人在一起吃了上顿没下顿，小偷小摸不断，偷到了就吃顿好的，被抓到就一起挨打。孙万鑫从村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刀哥，在听说拐卖儿童有利可图之后刀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孙万鑫胆小又无能，盯梢拐卖宋辞的事情他并没参与太多，都是又刀哥带着另外一个兄弟段成道一起做的。最终也是刀哥主导，将宋辞送到了孟龙家，又将孟龙的女儿拐卖了。
多年后东窗事发，三人锒铛入狱，如今有生有死，但都不足以赎清他们犯下的滔天罪孽。
黄真：“你们把孟龙的女儿卖到哪了？”
黄真曾经在档案室查找过孟龙女儿的资料，只得知他的女儿与宋辞同年，名叫孟娣。户籍档案的曾用名上写过“孟弟”，后来更改了。年代久远，诸番前尘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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