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雨。
铁锈味悄无声息地在她鼻间蔓延,阳台地面上落了不少水,潮湿的衣角蓄力好久,终于挤出了一滴水。
“啪嗒。”
它转瞬便消失在石灰地上的水渍里。
“哚哚哚。”
切肉声立刻将那水声淹没,男人用足了力气,总比一滴小水珠惹人注意,那个男人像是要把手上的东西一气儿压扁、剁碎。
昏暗的下午,她透过门缝依稀看出厨房里有个忙碌的身影。
“多张吃饭的嘴,你不知道家里的情况?还让她妹妹过来?你让买什么就买什么,行行行……谁叫你是能挣钱的人。”
“有鱼有肉,还要什么?我可没空,明天还得找工作呢。”
“嘟嘟嘟……”
“碰。”
肉被扔进了盘子里,㽒嘟嘟囔囔,“一个女人死要强,光知道跟你妹妹亲。”
“要不是我下岗了,哪有你做决定的份。”
防盗窗生了锈,一层黑一层黄红,许是染上了谁的血,带着一股腥腻味,雨滴攀附着柱子,从最上面断断续续地坠下来。
梅雨天,雨仿佛融进了空气里,所有干燥的物品多待一秒都是错的,连呼吸都是错的。
“咚。”
失了头的鱼从菜板上滑到地下,一条长长的血痕蜿蜒到狭小的客厅门口。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扯出一抹微笑,她用粗糙的手指捡起鱼,滑不溜秋的鱼身在她身前游走,黏腻的血沾在她的掌心,那股腥味和湿气勾连在一起,让她想起血泊里的母亲。
她强忍着恶心,快走两步,笨拙地追逐着没有腿的鱼,她捡了两次,终于牢牢抓住那条鱼。
“姨夫,给。”
男人反感地看了她两眼,从她手里夺走了那条鱼,“嗯。”
桑娜不安地站在原地,“我……我能帮忙。”
钥匙在锁芯里转动,咔哒、咔哒、咔哒。
她咬着下嘴唇,觉得自己像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被打量,被衡量,被评头论足。
从妈妈去世的那一刻起,她和妹妹成为累赘,姨妈和桑宁的姑妈各自领走了她们。
那犹如探灯一般引人不适的目光,让桑娜胃里的东西上涌。
“怎么了这是?”
姨妈走到她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小西瓜,还没来得及放下。
桑娜“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黑红色的呕吐物落了一地,胃袋倒涌,她想把所有感受到的东西都吐出来。
一次性吐出来。
㽒的凝视就像要把呕吐物糊在人身上一样,太臭了。
姨妈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背上,贴了贴她的额头,又搀着她的胳膊。
可她好想跑。
她想妈妈,她想妹妹。
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客厅的窗户上,桑娜缩在床上,毫无根由地发起烧来,她的意识和雨气混在一起,和自己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什么都瞧不真切。
“我就让你做这一顿饭,你犟什么犟?你看看地上的血,娜娜这几天瘦了这么多,你不会说几句好话?”
“哟,什么都成我的不是了?我跟你结昏干什么?图给别人家养孩子?咱们的孩子连个影都没有。怎么着,我一下岗就显着你了。”
“狗爹养的,你是不是人?”
姨妈扇了姨夫一巴掌,她们打了起来,气冲冲的两个人出了家门。
桑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姨妈沉着脸又回来了。
她乖乖吃了退烧药,吃了姨妈烧好的饭。
她说,“姨妈,我会好好吃饭的。”
姨妈只是抱紧她,“以后姨妈带着你和你妹妹一起过,好不好?”
十一岁的桑娜颤抖着,她回答道:“好,姨妈。”
桑娜等了很久。
每年都有梅雨天,每年她都会变得潮湿。
姨妈和姨夫在每个梅雨天吵架,久到让桑娜以为梅雨天永远不会结束。
姨妈终于在第二年离昏,她们搬到了新租的房子里,可桑宁没有来。
七岁的桑宁在姑妈家。
桑娜撕去一页页日历,那些关于桑宁的记忆愈发鲜明,像一根鱼刺,咽不下,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见不到,忘不了。
她的妹妹还那么小,要是以后把她忘了该怎么办。
她央求姨妈,带她去看桑宁。
姨妈总说等一等,她工作太忙了,桑宁离她们太远了。
姨妈说,桑宁过得很好,已经上小学了,桑宁的姑妈有在好好照顾桑宁。
她等了两年。
姨妈对她发脾气,慊她总是缠着这事没完没了地说。
姨妈很像妈妈,她们吃饭时都喜欢挑出花椒,她们都喜欢喝茉莉花茶,她们都喜欢摸桑娜的头。
但姨妈不是妈妈。
姨妈在骗她,用一时的怜悯骗了她。
她本应该感激的,可她就是不知足,就是记着姨妈说的那句话。
期待总会滋生出妄想,它除了加重失落以外,别无她用。
雨落下来的时候,也会打落很多花,很多叶子。
桑娜呆呆地举着姨妈新按的座机电话,她翻着电话本,一个个找出疑似为桑宁姑妈的联系方式。
她和她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因为桑宁。
她同母的妹妹桑宁。
错了。
不是。
错了。
还剩最后一个。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建议您稍后再拨。”
话筒从桑娜手上掉下来,她抱着着自己的膝盖,用手指在地板上写下桑宁的名字。
泪水汩汩往外流,打湿眼眶,打湿裤子。
她恨。
她恨她自己。
桑娜翻出了所有的钱,她只拿了两百块,她要去找她的妹妹。
她不要听话。
十五岁的少年心事,是对自我强烈的憎恨,是对妹妹与日俱增的思念。
桑娜拿了一把伞,冲进了雨里。
她错过了那阵轻快的电话铃声,也错过了最近的那辆公交车。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唐州。
她依稀记得,妹妹的姑妈住在那里。
和缓的雨丝低低地落在伞上,好似附上了一层薄膜。
桑娜右手打着伞,她用力跑着。
要赶在下一站之前,坐上那班公交车,这样姨妈就不会发现。
风呼呼地冲进伞和她的缝隙里,她看到了远方的高楼,道路上的黑白汽车。
她整个人变得很热很热,她想。
如果她们两个人有一个家,就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她要辍学,她要挣钱,她要养活自己和妹妹。
等她有钱了,要买最好的房子,要让妹妹住最好的房间,吃最好吃的东西。
就像她小时候答应过妹妹的那样。
风没有让她越吹越清醒,反而把她吹向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直到桑娜坐在去往唐州的大巴车上,她才有了实感。
雨滴像流星一般极速从车窗上划过,许是雨水的洗礼,桑娜觉得她眼中的世界也跟着变得轻盈,变得透明。
她摸着自己滚烫的脸,在心里对自己说,快了。
大巴车开了九个小时。
桑娜兴奋地无法入眠,就连时间也跟着变得漫长,她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到桑宁的身边。
她知道,桑宁过得好吗?
是不是长高了,还能不能一眼认出她来。
桑娜拽着自己的书包,从大巴车上下来,她的双脚踩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凌晨十二点半。
“阿妹,坐车吗?”
“阿妹,看这边!走不走?”
“武春区去不去?还差一个,快来。”
桑娜局促地走出几步,就被不同的人叫住,她们热情地招呼着行人。
可十五岁第一次出远门的桑娜,既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也不知道她们值不值得信任。
桑娜躲开要拉住她的手,她背好书包,一转身,又进了车站,候车厅里的座位上躺了不少人。
桑娜趴在售票口。
“姐,那个……有去离东镇的票吗?李河村是不是离东镇的?”
“你好?”
她接连问出两个问题,把昏昏欲睡的售票员吓了一激灵,售票员反感地抬眼看向桑娜。
桑娜对着她笑。
售票员愣了下,她问桑娜,“你说什么?”
这个阿妹笑起来还怪讨人喜欢的,和她们这边人说话还不一样。
“李河村是不是离东镇的?我想去李河村。”
售票员点头,“是,不过下边乡镇最早的班车在六点,到不了村里。”
看到桑娜失落的模样,她又补充道:“很快,你找个地方睡一觉。等明天到了离东镇再问,李河村离镇子不远的。”
“谢谢姐。”
得到确切消息的桑娜如释重负,她学着别人的样子,随意找了空余的位置,把书包垫在头底下,又把书包带子缠在手上。
她看着车站的天花板,上面有一根电线,再往前,又分成了两根电线,一根朝东,一根朝西。
像她和桑宁。
到后半夜,雨已经越来越小了,桑娜听着那浠沥沥的雨声,听了一夜。
不到六点,她已经坐在了去往离东镇的汽车上,座套脏兮兮的,不知道用了多久,像一直没有洗过。
雨停了,湿答答的空气还依偎着她,地上深深浅浅的雨水聚集在一起。
潮湿不停息地氤氲在她的生命里。
那种潮湿就像每次夜晚来月经后,她洗过的床单,永远也不会干。半个夜晚都藏在流淌的经血里,另一半夜晚藏在流淌的血水里。
她从姨妈那里学到了如何应对月经。
桑宁的姑妈会教桑宁这些吗?
桑宁快十岁了。
她还记得她和妈妈一起照顾妹妹的时候,妹妹小小的,但一笑起来,像是全世界都亮了。
售票员说,她们都是在中途收钱的,不用买票。
汽车走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桑娜的身体摇摇晃晃,她什么都没吃,后知后觉地感到饿。
桑娜的紧绷的精神一紧再紧。
她下车的时候,出了太阳,只不过还是没有阳光。她身上的钱还有一百四十块。
这样的太阳只是光源,可以被直视的光源。
桑娜步履匆匆,就近找了个超市,她买了一个面包。
“姐,你知道李河村在哪儿吗?”
超市老板很热心地给桑娜指明了方位,“往南走,第一个岔路口拐弯,再往里就是了,大概有五公里左右。”
桑娜心里有了数,她可以走着去。
她挑开帘子出了门,又听见超市老板叫了声,“招娣,你该回家了,你妈找不到你又得骂了。”
她回头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忽然想到了桑宁。
是,名字只是代号。可为什么,有些母父连期待都吝啬,既然如此吝啬,可还是让她们活着。
桑娜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一开始是跑,后来她慢慢走,她的脚掌被磨了很多下,一走起来,火辣辣的疼。
她问了几个人,要不是不知道,要不就是指错路。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一座宅子。
“咚咚咚。”
她现在日头下敲了一下又一下,没有人回应。
“别敲了,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回事?”
中年人从隔壁出来,她单手叉腰,瞪圆眼睛看向桑娜,手指了指离东镇的方向,“你在这里敲再久也没用!”
桑娜张了张嘴,倏地觉得雨下进了她的心里,明明出太阳了,她觉得像泡在冷水里一样冷。
“你说什么?”
桑娜重复着,“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中年人看着桑娜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皱着眉毛,“哎哟,哪来的疯子?”
桑娜突然暴起,大步上前紧紧抓住那人的胳膊。
“我妹妹去哪儿了?这家人呢?去哪儿了?”
中年人被桑娜吓了一大跳,对上那执拗的眼神,她一时没直接推开桑娜,声势也弱了下去。
“什么你妹妹,这家人去街上开面馆了。”
桑娜眼里升起一点亮光,她松开手,喃喃道:“开面馆了。”
她走了好几米,又转身跟中年人说了一句“谢谢”。
“真是个怪孩子。”
桑娜走了很久的路,正在长身量的少年还饿着肚子,一上午下来,她只吃了一个面包。
面馆。
李昆面馆。
又下起了雨,远远地,桑娜瞧见了一个面馆,就在她之前买面包的超市旁边。
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抿出一丝血味,又开始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要是桑宁过得很好呢?
就像姨妈说得那样。
她需要桑宁,但如果桑宁并不需要她呢?
姨妈一直不肯带她来见桑宁。姨妈的工资不多,养着她还勉强可以,要是再加上一个桑宁呢?
她还没有满十八岁,她能养活桑宁吗?
桑娜打着伞,停在李昆面馆门口。
雨天的人都没有影子,桑娜孤零零地责备自己,为什么要一鼓作气跑过来。
大概,姨妈正在找她。
桑娜所有的疑问无人倾听,连自己也止不住厌烦。
无法解决。她能做到什么?
“招娣,你死哪儿去了?叫你看你弟,你弟在后院拉了,你都不知道?”
“我……姑妈我……”
桑娜推开门进去,大人正揪着小孩的耳朵,小孩子的头发乱糟糟,仰着头,露出她熟悉的侧脸。
“你什么你,白吃白喝,得给我们家干活,你知道不!”
“你是招娣,你不照顾好你弟弟,未来能靠谁?”
那些话像密集的石子把人砸入深不可测的湖底,挣扎着也直不起身,又像细小的刀片,穿过那颗血红的、柔软的心。
如果凝重的气氛是有形的水珠,也许桑娜早已经被水浇透了。
在外面,她的心就已经被雨给浇透了。
桑娜一把拉住齐盼的手,她眼里噙着泪,雨落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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