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学的阶梯教室,你能很明显地从学生状态区分出一节课是专业课还是水课。正在上的这堂课就是水课,大部分学生集中在后五排,有人打游戏,有人做作业,有人睡觉。教室前半部分只稀稀落落的坐着十几个人,坐在最前边的是第四排的女生,她本不想坐的这么靠前,只是因为来的太早了。不过,她的确是整个教室里唯一认真听课的人。老师也发现了这一点,走到她面前提问:“这位同学,请你回答一下,假如你是杀人犯,要怎样制定犯罪计划才能尽量不被人发现呢?”
这样的问题,在如今的课堂上已经绝迹,因为不符合社会主义价值观的正面导向,学生可以轻而易举地录下来让老师挨处分。不过,这是五年前发生的事。
“因为目前调查杀人案的第一个步骤是排查受害人关系网,确定动机,所以我选择随机杀人。”
“不行,必须是和你有仇的人。”
教室里传来阵阵笑声。
“那么就把犯罪过程尽量隐秘化。首先一定要戴好手套,把头发也包裹起来,以免留下痕迹,鞋子就选择最大众,随处可见的款式,或者也干脆戴上鞋套。选择被害人落单的时间下手,排除被目击到的可能性,凶器就选择易燃的绳子,行凶后立刻把绳子,手套什么的都烧掉,这样警方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即便我具备充分的动机和作案时间,也无法将我定罪。”
“回答的很好,思路简朴却很实用。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一下,期末可以给你加点分。”
“谢谢老师,我叫誉舟。”
看着窗外漫无边际的黑夜,誉舟想: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但假如此次案件的犯人怀着和她当年一样的想法,事情就难办了。因为她的脱罪思路,归根结底其实只有四个字:死不认罪。
因为确信自己将所有证据都毁尸灭迹了,所以面对警方的逼迫,引诱,一切逼供手段,都能够坦然面对,心里清楚警方除了逼自己认罪就别无他法了。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她们的确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就算推演出案件的全过程又能如何?她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群胆大包天又狡猾至极的犯罪者。
此后的两天里,誉舟几乎不眠不休地寻找证据。最近乡政府换届改选,又是二十一大,百薇作为刑警也被强行调去维持治安了,和誉舟只能通过电话联系。据说李闵翰一行人在会场门口故意挑事,差点跟她打起来,但她没上当。誉舟听了很担心她,她也担心誉舟,让誉舟别太勉强自己,不要只顾着查案忘了吃饭睡觉,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她,她还是能摇上一两个同僚回学校帮忙的。
“没事,我先自己查查看,有需要再跟你说。”
“听你的语气是有眉目了?”
“嗯,但还不能确定。”
“唉,你总是这样,事情还没定下来就生怕麻烦别人。”百薇的语气充满无奈:“明明是我把你找来帮忙的。”
挂了电话,誉舟坐回电脑前,仔细拖动着监控录像的进度条。这段案发当晚的医务室监控,被她放大原速播放后,终于在20点57分的位置发现了问题。
刘嘉仪休息的床位恰好有一扇窗户,之前她们倍速播放时没有看到帘子抖动的迹象,考虑到当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且贸然离开医务室被发现的概率很大,一开始就排除了刘嘉仪跳窗出去作案的可能性。
但假如犯人就是在赌不被发现的概率呢?
怀着这样的假设,原速播放监控视频,就发现在19日晚上的20点57分,帘子虽然没有被吹起来,却忽然变得鼓鼓的,像充了气的气球,只有与地板相连的位置纹丝不动,约一分钟后归于平静。21点28分,这一现象再度出现了,持续了四十几秒。这之间的半小时刚好覆盖了林桃失踪的时间。
誉舟按捺住心中狂喜,起身向医务室走去。
离了百薇,她最大的问题是没法合法地进屋搜查或找人问话,只能悄悄的。站在医务室门口瞄了一眼,确认卫生老师不在,只有几个躺着休息的学生,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来到刘嘉仪那天晚上躺着的床边。窗台下的墙上有水流蜿蜒的痕迹,墙角还有溅射状的泥水,脏乎乎的,是暴雨夜曾经开窗的证明。雨水虽然会冲刷掉一些痕迹,却也能带来更多证据。淡蓝色的帘子底部有一点粘连感,表明曾贴过胶布。刘嘉仪当时应该就是用胶布固定床帘,防止它被风吹起后,便翻窗离开了医务室,前往二楼厕所作案。可以说,整个流程中风险最大的一环就是卫生老师发现刘嘉仪偷偷离开了,她显然有赌的成分,并且赌赢了。
又通过对比监控录像和高三年级学生花名册,找出了19日晚20点57分到21点28分去过二楼尽头女厕所的学生,共有六人,分散在不同班级。誉舟依次去堵她们,询问当天晚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好在最近纪录片制作组也流窜在高三年级,让誉舟这个到处找学生问话的人也显得没那么奇怪。
六人中,五人都表示当晚去厕所时没发现什么异常,也没听见奇怪的声音,只有一个女生先问:“是下暴雨的那晚吗?”
暴雨的确成为了一个重要特征,单说日期,很多人可能会一脸茫然。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女生说:“我记得只有最里面的隔间上了锁,没上到我喜欢的隔间,有点不爽啊。”
“喜欢最里面的隔间,是因为比较干净么?”
“对的对的,因为比较少人会进到最里面,所以比起靠外的隔间会干净很多,很少出现拉到外面,或者把用过的卫生巾贴到墙上的情况。”
既然如此,林桃是否也有走到最里间上厕所的习惯呢?
不过女生表示,当时隔间只是上了锁,没有任何异状,非常安静。她去厕所的时间是21点20分,与林桃仅间隔5分钟。
誉舟走进二楼女厕最里侧的隔间,锁了门,静静地站在这里感受着。气味不太好,空间逼仄,但作为厕所隔间而言并不算狭窄,一左一右站下两个人其实绰绰有余。她脑中浮现这样的场景:刘嘉仪和章希贴墙站着,手里攥着绳索严阵以待,紧盯虚掩的隔间门。她已经默认另一人是章希了,因为她最有杀死林桃的动机。时间到了,林桃走进厕所,按照习惯拉开最里侧的门,看到站在里面的人想必会感到困惑,紧接着想要逃跑吧。可是来不及了,刘嘉仪一把将她拉回来,用全身的力气把她按在墙上,并死死捂住她的嘴,以免她尖叫出声。章希将门反锁,把绳索套在她的脖子上,用力勒死了她。这时,那个女生走了进来,发现最里面的隔间上锁后,就选择了旁边的隔间,上完厕所后离开了,与死去的林桃仅有一墙之隔。如果她偶然向下一望,就会从隔板和地砖的缝隙里看到三双鞋。
女生离开后,章希和刘嘉仪就拖着林桃的尸体迅速走出来,将她从窗户扔下去后,二人也跳了下去,只有两层楼的高度,下面还是泥土,所以不会摔伤。想到这里,誉舟忽然觉得不大舒服,好像林桃的尸体正挂在天花板上看着她似的。
连忙走了出来,走到明亮开阔的地方,继续思考。她们还需要一个通风报信的人,以免刚拖着尸体出来就撞上别人。由谁负责呢?需要在厕所门前站岗么?不,还有更直接的方法,那个人此时就在自己的宿舍,看着监控里的高清画面,指导两个学生何时杀人,何时丢尸,却对外宣称在给章希补课。
好吧,何尝不是一种“补课”呢?
还有一个问题:她们怎么确定林桃那堂晚自习一定会上厕所?遗憾的是,林桃的座位恰好位于监控盲区,不过还可以找人证。誉舟锁定了林桃的同桌,下课时把她拉到角落,询问她19号晚上林桃有没有喝什么,或者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说起来,这两天找学生问话的结果都异常顺利,那帮孩子似乎很亲近她,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出来。也许是他们这个年纪还没有对成年人袪魅吧,等自己长到二十几岁,就会发现成年人也不过是一群傻逼。
本来对这个问题没抱太大希望,但林桃的同桌给出的答案与她的猜想契合得让人匪夷所思。“哦,有啊,章希给了她一杯沪上阿姨。因为从来没人请那家伙喝东西,所以我印象很深。”
“章希有说为什么请她喝吗?”
“好像说是金老师买的,她不太想喝,就给林桃了。”
“林桃反应如何?”
“好像很开心吧,还想跟章希说点什么,不过章希直接走了。”
“啊?户上阿姨?好像是有这回事吧,我经常请学生喝东西,记不清了。说起来我们这边的饮料牌子都是盗版,户上阿姨也是少了三点水的。”金幸一边整理卷子,一边语气平淡地说。虽然昨晚闹了一场,但她现在表现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誉舟也是。
这时,金幸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接起:“喂,你到了,正好现在过来吧,这边等你等得都着急了。”
就这样,我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沈千秋。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花哨小裙子,涂深蓝色指甲油,化淡妆,戴着毛线帽的女生,长相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看起来特别不好惹。进来就问金幸:“老师我帽子能摘了吗?”
“摘吧摘吧,别被校长看见就行。”金幸说着关门出去了,给我们留出独处空间。
沈千秋把帽子哗的一摘,露出长及腰际的粉色波浪卷发:“新染的头发,帅吧。”
“挺好的。”誉舟淡淡地客气道。虽然这发色挺漂亮,类似樱花色,但跟沈千秋的气质实在不搭,有点违和。
“沈千秋同学,你已经知道你的室友林桃去世的消息了吧?”
“嗯,虽然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其实挺伤心的。”沈千秋说着,绷不住笑了。
“你上次来学校是什么时候?”
“体检的时候吧,我不爱呆在学校,太闷了。”
“5月19日到23日之间你都在做什么?”
沈千秋看着誉舟的眼神严肃了几分:“在把我当犯人审吗?杀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怜的小家伙……这个措辞倒真是小众,听起来她好像很喜欢林桃。
“只是例行调查而已,你的室友都已经走过流程了。”
“好吧,让我仔细回忆一下。”沈千秋仰头看着天花板,努力地回忆着,过了许久才开口一件件吐露出来:“我最近一直在家附近的24小时自习室学习,19号晚上因为下雨了,所以一直学到两点多雨停了才离开,第二天睡到八点多,先去包子铺吃了个早饭,又去会比特买东西,啊,会比特就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商场,或者说唯一算是商场的商场吧,我去买了眼影和口红。中午就在那里吃了饭,下午又去自习室学习,学到十二点,回家睡觉。第二天还是八点多起来吃饭,学习,下午去给初中同学过生日,先是吃饭,又去唱歌,又打麻将,玩了一通宵,接着补觉补到下午两点,起床吃饭,学习,晚上十二点多回家,第二天起来就去染了这个头发。话说这发色真的帅吧。”
“确实很不错。”看她执着的样子,誉舟只能更用心地夸奖了一下。
沈千秋的行程真是比艺人还忙,除了在家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暴露在监控之下。誉舟跑东跑西,花了不少时间核实,证实了沈千秋并没有说谎,她这些天的确是这么过来的,简直和传说中的韩女作息差不多。最长的空档就是5月23日零点半到早上八点了,在中间的空档内,用一个半小时坐车到学校,三小时上山抛尸,再用同样的时间下山和回家,似乎有点来不及。假如是对山里很熟悉的人,花两个小时也许就能走到护林员小屋,可她还背着一具尸体。况且抛尸结束后还得抽空回家洗个澡,再去染发,不然身上又是泥土又是尸臭,肯定会被怀疑的。
虽然沈千秋的不在场证明看起来很完美,可誉舟对她的怀疑程度依旧很高,因为早上八点就去染发这件事实在不符合常规,况且还染了这么独特的发色,就像刘嘉仪那晚在网吧大喊大叫一样,很像是故意通过显眼的举动吸引证人,为自己提供不在场证明。
当然了,也可能刘嘉仪就是单纯的素质低,沈千秋也是单纯的喜欢樱花色,但誉舟的直觉通常很准,在她看来,这些孩子完全有能力犯下杀人抛尸的罪行。
“沈同学三模考试没有参加么?”
“嗯,因为觉得很无聊所以翘掉了。”
想问的内容都问过了,誉舟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轻轻一点头:“你可以走了。”
侦探和凶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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