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马雕车上堆着满满的吃喝玩乐,千里马的鬃毛顺滑,拉起车来也万中无一的平稳,只是不知这条道有意还是无意,竟延顺着到了修建半数光景的郁孤楼。
沈知意跳下马车,揽揽江白川的胳膊,将人拉到了半青不青的嫩柳树下。
他笑着说道:“江白川,你还记得这儿吗?”
“这儿吗?”江白川仔细回想,却怎么也记不得了。
于是沈知意难得见他语塞,眉眼染着笑意,兴高采烈回道:“江白川,你记得才有鬼了,这可是我要饭时栖身的地方。”
他指着郁孤楼一处建好的小台子处:“那儿,以前是座城隍庙,也不知什么原因破落了,倒便宜了我歇脚。我当时睡在桌子下,就每日拜着城隍像,求着今夜做梦梦见大烧鸡、大烤鸭、羊肉汤……”
江白川问他:“不会梦见糕点吗?”
沈知意往他嘴里塞一口甜的,没好气道:“当然不会,你以为谁都跟你江大公子似的含着金汤勺出生,整日锦衣玉食还能有工夫想些饭后茶点。”
江白川不应也不答,只一副乖巧模样舔去嘴角糕渍,又腆脸要沈知意好生瞧瞧,一般姿态像条拜倒在脚下讨欢喜的小狗。
于是沈知意睁着一对眼,见着眼前凑近着这么张光滑洁净的面孔,心下一动,咬了口糕点,旋即,细白的脸颊上便染了糕渍,轻一蹭,又沾江白川面上去了。
“这样就脏啦!”
他笑着说。光打在身上,不那么活泼地透过层层阴翳,断枝在交汇的光影中浮动,形成脉络,一时竟压在那张浓艳面容上,明明灭灭。
江白川觉得这人可太坏了。
坏得分明是他招惹了他,他却恨他如同恨一处缥缈的雾。
到底捉不住。
监管楼阁修建的小头目总算发觉了这两位不速之客,不客气地叫了几个手持大刀者就要撵人。
沈知意本欲亮出身份恶狠狠打他们的脸,江白川却随手扔出几锭金子,他们便变脸如唱戏,丑角一样谄媚着退场了。
“您二位随意,随意哈。”
江白川倒有礼数,与他们颔首道别,沈知意扶额无奈,与这小君子道:“江公子,他们愚蠢,小小石块视作宝物,真正的宝物又视而不见。你不会如此吧?”
江白川俯身,疑问道:“哦?知意以为何为宝物?”
沈知意亮着一双浅薄又多情的眼儿,烟波抚上他的面庞,缓缓应道:“我不是宝物吗?”
这人说这话时,周遭喧嚣的一切似乎都黯淡了,江白川什么都瞧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看着眼前这无情人装痴情鬼。
他想,自然,自然是,世上一切的华美之物,哪怕是奉为国宝的传国玉玺,在沈知意面前,皆是肮脏的污秽。
待他回过神时,沈知意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空荡荡一片地方,嗅闻着那留下的余香,恍惚地似乎临到了余年,止了尽头。可沈知意那阵阵骇人的冷笑将他扯了回来。
“仓廪实而知礼节,都吃不饱饭了哪有力气管什么秩序不秩序!”
他这话说得无理,把监官气得噎红了脸。
“诶,你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怎么混进来的,大爷我乐意怎么打就怎么打!”
搡拥的队伍里,那些赤裸着上半身的人不知谁又被抽了一鞭。
沈知意将眼一翻,不屑过后,一双浅淡的眸子带上点似水的柔情,娇蛮告状道:“掌印大人,这个丑八怪骂我,还欺负我!”
江白川淡笑一声,陪着这人演下去。
“是吗?让我瞧瞧是谁欺负我们皇后娘娘了?”
他边走边说,一身顶好的皮相比那日光还要耀眼几分。
于是监官就想,这么两个面皮子浅的人怎么可能是传闻中状如夜叉,吼一声能吓死一个人的高位者。他横眉竖眼对着装腔作势的二人,又掐腰点指道:“你们要真是掌印和皇后,我就是天王老子!”
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
沈知意也随着轻笑一声,细白的面上出了薄红,隐着若有若无的嘲讽,像初春之际骤然炸开的一簇花,夺去了全部的目光。
江白川拧眉,长腿一跨,将人挡至身后,阻隔了一切窥伺的目光。
他将腰牌一扔,冷言道:“这位天王老子可看好了。”
他似是生气,说出口的话都淬了三分冰。
那监官下意识接住,见着那腰牌上的林字龙纹,吓得脸色惨白,险些又将腰牌扔了出去。
“大人,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跪在坑坑洼洼的泥沙地里,双手奉着令牌,颤抖着不断请求饶恕。而那本该重重打在人身上的鞭子,此时缩在一角,蒙了灰尘。
何必人眼看人低呢?
这厢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派下的徐监官才一身官袍,姗姗来迟。
他请罪着要将那监官斩首示众。江白川坐在梨花木椅上,桌上是冒着氤氲热气的新茶。听到斩首,他一手撑桌捏向眉头,问他一句:“徐大人是要我坐实残暴不仁、杀人如麻的罪名吗?”
徐监官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跪在地上连道不敢,本以为会被处置,可江白川只是站到月台栏杆前,俯瞰下去。
那里,沈知意正恶狠狠地斥责发放伙食的人:“多盛点,再给多点,喂猫啊!”
“多给他拿几个馍!”
徐大人抹汗陪同在江白川身旁,见此,不禁闹心说:“大人,娘娘这般做恐不利于管理啊。”
话说出口,他当即恨不得缝嘴成个哑巴,怎么净多嘴多舌,可偷觑着江白川面色,见他依旧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便隐隐松了口气。
江白川道:“人怀悲悯之心,这没什么大不了。沈知意又非日日在此,今日让他们随心所欲一点,明日照旧罢了。”
“是。”徐大人应下,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躬身陪在那白衫青雅的谦谦公子身旁。
其实岁仞并非一个滥杀的人,他们这些朝上为官的都知晓。他所做的最坏的事只是明辨是非罢了。
“你怎么不自己亮明身份,反倒叫我过去,皇后娘娘?”
回程路上,江白川弯起嘴角,洋洋自得地问沈知意:“莫不是只信赖我?”
幼稚鬼。
沈知意冲他一笑:“我自是怕他抽我。你来了,他就抽你,不抽我了。”
他笑得坏,话也说得狡黠,于是人便机灵得像只狡兔。
江白川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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