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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四忆丹漆(一)

小说:

小人之交

作者:

水墨红鱼

分类:

古典言情

沈知意与年少时的江白川并非没有拌过嘴,最严重的一次,他将他亲手栽的玉兰花连根拔起,摔在了他的身上。

泥土溅在雪白的衣袍上,江白川涨红了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一日,江白川没理沈知意。

第二日,江白川没理沈知意。

第三日,江白川没理沈知意。

整整三日,沈知意身旁伺候的小童都慌了,怕沈知意失了宠,着急忙慌求着复宠手段,沈知意却不以为意。

那时的他已然度过了江白川大病的日子,他知晓江白川的痴症,他是个乖的,他离不开他。

果然,三日一过,江白川便急不可耐地派人送口信了。

“沈公子,你可要听我一句劝。那白玉兰,二公子毕竟种得长久,和人似的,日子久了,有感情了。二公子才割舍不下花,也割舍不下您,所以您总该退一步,好好顾顾那善良的公子。”

沈知意将眉一挑。

他顾他?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臭要饭的,他要他顾他?

人被沈知意撵走了。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一处盛开的玉兰,如何看也不顺眼,便猛拽起来,摔出了窗外。

于是碎裂的瓷瓦落地,一块一块扎进土里,湮灭了。

而如今,沈知意瞧着这屋内团团簇簇的花,笑得纯稚。

他一处一处抚摸着这些五彩缤纷的花,就像抚摸着江白川对他五颜六色的漂亮得花儿似的爱意。

江白川一处一处与他介绍着,芍药、牡丹、山茶、杜鹃、紫荆、玉兰……

最后,他从一处拿出朵漂亮的白花,邀功似的讨赏道:“知意,新研制出的玫瑰,这般色泽,我从未见过。”

“衬你。”

说着他竟红了双颊,两片薄云似的,恍若少年。这么个人,分明四书五经滚瓜烂熟,诗经情谊信口拈来,真要用上时却只能乏味地说出一句“衬你”。

沈知意笑笑,端详着那花。一层叠着一层,层层密密,美得有股颓靡的艳劲儿。

可是,“江白川,我不喜欢白花。”

他并非故意与江白川过意不去,他只是真的不喜欢而已。

“不喜欢吗?”江白川眼睫轻颤,原本的雀跃瞬间如秋花凋零了下去,他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沈知意道:“俗的。艳的。”

江白川道:“好。”

好什么?

江白川从腰间抽出把短匕首,那匕首锋利,亮得发狠,已然从鞘出来,似乎再没有什么能困住它。

江白川对着自己手心一割,一道血长的口子便冒出血来。于是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玫瑰上,就像当年溅在江白川雪白衣袍的泥点子。

“沈知意,并非我输了,只是你赢了。”

“可我赢了不就代表你输了吗?”

沈知意反驳他。

江白川道:“这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犟种。

沈知意抱着胳膊,接受了他那一朵小白花。

其实,他们那次矛盾闹得很大。江白川在远处亲眼看见了他摔碎玉兰花,他也亲眼目送着他的离去。

那段时间,江白川好像真的已经将他遗忘在这方小院,再不来瞧他。

江白川是犟种。

偏生沈知意也是个犟种。

谁也不肯让谁,谁也不和谁说话,都暗地里赌着气。

而日理万机的江闻渊见此专程抽出时间为沈知意卜了一卦,发觉这人的确是命硬得很,轻易杀不死。自然也不再会安排什么暗杀、下药一类的好事去促进二人感情。

于是没了“坏人”掺和事的两位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直到后来苦夏已过,秋日开篇,江白川收拾了行囊,赶往云崖洞书院读书,沈知意才又被他提上身旁。

于是苦情人终得再相逢,化解矛盾的“坏人”也来了。

贺咏君冷眼瞧着那官道上驶过的马车,将紧攥着起了褶皱的门甩开,跳了下去。

“青奴,我们走!”

他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矜贵模样,少年春衫,公子薄情,又俊美得不可方物。

沈知意瞧着他远远过来,蹙了江白川一眼,莫名有些心虚。

“他不是来找我的。”

江白川拿书的手一顿,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他不信。

果然,贺咏君踏上马车的那一刻,眼珠子便黏在沈知意脸上了,亲亲热热地不知唤了多少声“知意”。

沈知意并不想理他。那捅在心口的一道刀,他实在不敢忘怀。

江白川已然黑了脸。

于是马车缓行,贺咏君的目光愈来愈黏连,江白川的脸愈来愈黑,在贺咏君又一次唤起“知意”时,江白川开口了。

“贺小侯爷不若去后头马车就坐,宽敞。”

贺咏君这才将目光施舍般地转向了他。

“让来客坐于后车,这便是世家大族的待客之道,江公子?”

江白川脸色更黑了。

沈知意瞧着他吃瘪,又见贺咏君那得意洋洋的蠢样,气上心来,也不想与江白川闹别扭了,揽住他的腰身就往自己身上带。

于是江白川便以一个不那么美妙的姿势,懵懂着将脑袋靠在那端美锁骨间,好似暖香萦绕,鼻尖绕着盈盈的香。

沈知意风似的温柔嗓音在耳边轻响:“我家二公子哪怕再不懂礼数,也比某些闯进人家后院行凶的恶棍强。”

此时,不知何处来了一阵妖风,吹得车帘掀起半角,秋日里,满道半黄泛青的枝叶映着暖芒。

贺咏君再也维持不下去和青奴的恩爱表象了,他将手一甩,青奴离了半边身子,对着沈知意怒目圆瞪。

沈知意笑笑。

贺咏君自打上车来虽全神贯注注目着沈知意,可身体却全神贯注地拥护着青奴,亲热叫的知意大抵都是这般叫得:“青奴可比知意可爱多了,听话又温柔,哪里有知意这样的老虎样儿。”“青奴最是温柔,江公子,让知意多学着点。”“要是知意识趣,怕是没有某只呆货的事儿了。”

沈知意听得头都大了,那背主弃义的青奴还在一旁附和:“昔日沈知意和贺小侯爷也是这么恩爱,却不知珍惜,让我得了这个巧宗。”

可经方才一遭,原本还对人恩恩爱爱、生死不弃的贺小侯爷竟冷下脸来,恨不得将“我们不熟”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沈知意拍拍江白川的脑袋,见着贺咏君猛推了一把马夫,车轮强刹,他猛跳了下去。

青奴恶狠狠瞪了沈知意一眼,喊道:“公子等奴!”便也跳了下去。

那身影不见几分唯美,倒像两个跳崖殉情的蠢货。

思及此处,沈知意笑了两声。那笑颠颠的,震得锁骨轻颤,冷清恍若梅沾雪的身体也热了一瞬,倒将窝在他怀中不思归处的人唤了回来。

江白川红了耳廓,将细长的手指覆在了他的喉结上。一双潋滟温凉的眼眸沿着下颌骨节翻涌上来,似是一种说不清的介于情与欲之中妄念。

这样的人,这样的知意,鲜活的能将一切都抛弃的人物。没有六礼,没有聘书,他们没在祠堂里拜过天地,没有受到任何一个人的祝福,若他要离去,他留不住他。

分明沈知意没有表述过离去的心思,可江白川好似有预感般,沈知意迟早会离他而去,不是昨日,便是明日。

于是这么个初生牛犊年岁的人便前尘不顾,旧梦不管,只盼着那人哪怕存下一丝对他的留念。

故而这些日子里,江白川日夜缠绵温存着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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