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一座山,被风化得骨碌碌落石子。
“爹娘死后,我便是被流放的。”
楼元盎道:“那不是你的错。”
暗室逢灯,灯便是他的眼睛,“那是我的错。”
“那不是你的过错。”
“那会是谁的错呢?”他苦笑,凝望楼元盎的眼神里都是静室流夜般的凄冷。
“我没有错,可那天我跟着郑郃跑出了将军府,一直在外玩到了天黑也不肯回去……”
说起这个,他总忍不住喉头的哽咽,就像当年一样。那时他远比现在年轻,便更不善于掩饰心绪,但他的情绪极其平稳,比今日还要无波无澜,却将一生最惨痛的伤痕全都披露在了脸上,尽数说给了楼元盎听。
“我甚至记不得外面……究竟有什么好玩的,让我根本想不到回家,让我也根本不想回家……根本也想不到,阿娘她会——”
他两腮紧咬,眉头都隐隐抽动。
“她是你的母亲,你是她的孩子,她爱你,自然会担心你。”
他笑,“所以这是我的错啊,我若早些回来,或者给她留个消息,她也不会跑出府……发疯了似的到处找我。”
楼元盎听过这个故事,时隔多年,却还是不免心酸。
“阿爹也不会为了找我们母子,落入细作手中。”
当年听见这些,更详细的这些,楼元盎几乎难以想象那个年纪的郑弥,在和堂哥兴尽而归后,本预料着自己要撒娇耍赖以逃责罚的父母,会在这一个晚上相继离世。而家里他的叔叔哥哥们,只一个劲地问他从哪里回来,有没有看见他的父母。
楼元盎难以想象。
在七嘴八舌吵吵闹闹里,他心里只有一个恐怖的声音在喊。
阿爹阿娘。
你们快回来,我再也不顽皮了。
现在的郑弥也在这么喊吧,只是他沉默,用沉默去镇压多少年提及,还是会泪湿眼眶的伤痛。
有多么痛呢?
和楼元盎现在一样痛。
他重新掀开自己的肉痂。
更痛。
更痛。
“我对不起他们,我死也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跟着他们一起找出去的人。”
楼元盎从他手中抽出玫瑰,触及他手背的皮肤,冰冷的,还带着点炽烈的烧灼之感。
“你是想死的那时。”
他的苦里漾上了一种酸。
“不巧遇上了我……你随手给了朵玫瑰,或许是你选好的‘墓地’里的,来哄我,不想见一个陌生女孩的眼泪。”
他笑。
楼元盎抚着花瓣,“没死成,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你再没法死了。”
他还在笑,眼眶里的湿润也如楼元盎的错觉。
“我不会这样死的元娘。”
“你当然不会这么死的郑弥——”她字字郑重道:“我也不会。”
他低头笑:“嗯,是,我知道的,我的元娘一直都是这么坚强的一个人,坚强得让我觉得……你强大得值得依赖。”
“郑弥,我一点也不可靠。”
她将玫瑰塞至他手中,“我甚至从来不是谁的依靠。”
“元娘,你是我的依靠。”
楼元盎的目光极其晦涩。
“在长风关,风也吹不过的地方,只有想着你,我才能坚持下来,我知道你在关内好好地活,所以我也才能活下来,活着回来见你。”
楼元盎难掩悲悼:“郑弥,你其实比你想得要强大得多——”
郑弥只是含笑摇头,爱怜地细扫这一簇青春正盛的鲜花,“元娘。”
“嗯。”
“等二十七月孝期一过,我们就成亲好吗?”
“不是已经定婚了?”
“我只想听你的回应。”
楼元盎微一沉默。
郑弥抬起脸来,她连忙垂下眼道:“再说吧。”
**
阳寿公主亲临,楼氏全族没有一个人胆敢怠慢的,尤其是楼初英。
说来尴尬,自他拒绝阳寿公主之后,阳寿公主就对他避而不见了。这么说其实有欠妥帖,楼初英从来不会求见于她,只是在偶然得几乎是种种意外造就的碰面里,阳寿公主的回避都让人觉得刻意到此地无银三百两。
楼元盎也出面了,当场见证了阳寿公主的这番别扭。
楼氏耆老人人留心,却不动声色,宫里的侍女内监又眼观鼻鼻观心,只余阳寿公主一个人在触及楼初英再恭敬不过的目光后,将“心焦神躁”大剌剌地写到了脸上。
面见公主,楼家人是用跪的。
楼元盎一抬头,迎面伸来的就是阳寿公主的手。
她还轻声问:“元娘你还好吗?”
楼元盎点点头,却没能心安理得地受下小公主的搀扶,更克制地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朝她又施一礼。
再抬头时,小公主的神色里已多添伤心。
这时楼初英道:“元娘,请公主移步暂歇。”
楼元盎引路道:“公主请。”
几步离开了灵堂,周围公主的侍从还没追出拱门,楼元盎就听身后的阳寿公主问:“元娘,为何连你也要拒绝我?”
楼元盎回身,“公主,我身上戴着三重孝,不吉利。”
她一把握住楼元盎的手:“谁说你不吉利?本宫就让他也不吉利!”
“公主。”楼元盎无奈道:“与旁人无关,我只是不想让公主也沾了楼家的晦气。”
“楼家不晦气的元娘。”
阳寿公主睁着大大的眼睛,“楼家一点也不晦气的元娘,楼家是东宫的福音,你是我的福星,一点也不晦气。”
楼元盎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了,看着阳寿公主清澈的瞳仁里居然也能映照出自己的模样,恍惚是在照着一面妖异的镜子,一眼得见镜子里那个比昨夜郑弥手中那束鲜花还要年轻鲜活的自己,那个曾经“幸福”得闲极无聊更无所事事的自己。
她承认,她的话一刹那就激得她有种想再大哭一场的冲动。
但她还明白所谓君臣之间的礼数,终究是不可逾越的一道鸿沟,就像是她和母亲的生死两端,也像是永远隔开阳寿公主和楼初英的一道天裂。
多么美好的一个姑娘。
楼元盎不忍她也继续伤心。
“我可太荣幸了,楼初英伤了您的芳心,我却还未失去公主的青睐。”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没了你哥哥楼始美,你我就不是朋友了?”
楼元盎笑笑,“这边请吧公主,有好茶好果备着呢。”
“元娘。”
“嗯?”
“你真的与那个郑弥定亲了?”
“是啊。”
阳寿公主两步拦到楼元盎面前,“你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吗?”
楼元盎稍稍一愣,阳寿公主便抓着她的手,附到她耳边道:“他早就和我坦白了,说他大费周章从西北回来,就是为了他多年前求不得的心上人的。你们才不过就见了几面吧,他这么上赶着向楼家求亲,恐怕别有目的。”
楼元盎轻笑,“公主是真的关心我。”
“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心思太深太可怕了,元娘你和他在一起,恐怕——”
“恐怕什么?”
“他和柳渊微不一样,你和他成家,只怕要吃苦。”
骤然听见柳术的名字,楼元盎瞬间失神,等她凝聚注意重新回魂时,阳寿公主已经骂起了柳术。
“真没想到,河东柳氏百年豪族,竟然也会落进下石做这样不入流的勾当,柳渊微也真是他们家的势利眼……”
“与他无关。”
阳寿公主一顿,“什么?”
楼元盎抿唇:“和离一事,与他无关。”
阳寿公主一静,略有些惊诧地盯住楼元盎。
“他和他的亲族不同,他是个好人。”
楼元盎笑不及眼,挽过阳寿公主的手,继续往花厅走,“走吧公主,茶要凉了。”
“你有些喜欢他嘛元娘?”
楼元盎一歪脑袋笑问:“为什么要躲着楼初英呢?”
阳寿公主显得有些苦恼:“我要忘了他。”
楼元盎轻笑:“可你不觉得,你更在意他了么?”
阳寿公主更苦恼了:“那怎么办呢?我既永失与他相守的机会,还要看着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曾因为他的拒绝而消退,反而一天天地加深下去……”
楼元盎驻足。
她忍不住还是哭了起来。
楼元盎没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沾湿她的脸颊,沾湿她为了出行不知最终是为了见谁、又顾忌着礼数禁忌而薄扫的脂粉,沾湿她的嘴唇。
阳寿公主边哭边笑:“元娘……你就笑话我吧……我堂堂大楚的公主,却被你哥哥这个鳏夫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楼元盎扬唇:“要我多说些他的坏话吗?”
她怪道:“你还能编出什么坏话来栽赃他?别是来报仇的,小时候他一定得罪过你。”
楼元盎忍不住笑:“你瞧呀公主,你每句话都在偏袒他,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阳寿公主哭得更大声了,引得后面的侍从都探头探脑起来。楼元盎食指往唇上一比,朝他们点点头,旋即抽出公主漏出袖子的那方丝帕,轻轻地去抹她脸上的泪花。
“元娘。”
“嗯,怎么了公主?”
“我太不懂事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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