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术没想过,时隔一年他居然又见到了褚肃。
连阿六都高兴得拍起手来:“阿兰公子来了!”
柳术规规矩矩和褚肃换了礼,这才和旧友亲热地抱在一起,“怎么又折腾上京了?”
柳术请他坐下,褚肃道:“这不是我叔父,替楼家上表陈情,家里就让我来看看。”
他给柳术递了个“你懂的”眼神,还解释了一句:“毕竟事涉风波,老家人都担心得很。”
柳术笑笑。
“阿兰公子喝茶。”
褚肃朝阿六道谢,低头抿了一口,微笑问:“京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怎么样了。”
柳术笑得有些勉强,却不算失礼,“我?就这样。”
褚肃叹息一声,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掏出一合手粗细的桶装锦盒来。
柳术抬眉,“怎么还带礼物来?”
褚肃无奈笑:“老早准备好的,只是没想到,现在拿出手就不合时宜了。”
他掀开盖子,将盒子递过去。
鸳鸯同心玉佩。
褚肃的声音更添了些惋惜:“下面的络子还是玉沙亲手打的,去年带她来京便是参加你们的婚礼,这回她还想跟来呢,一直念着要亲手把这只同心佩送给楼……送给你们。”
柳术敛容,指腹轻轻扫过那对抱月嬉戏的鸳鸯羽翼,更扯出一个想极力渲染高兴的笑:“替我谢过玉沙妹妹。”
褚肃应下。
“阿兰,你叔叔他和楼家?”
褚肃又抿了一口茶,“这是他的选择,家里虽不赞同,但全族上下官做得最大的就是他了,谁也管不了。”
柳术点点头,又听他叹道:“玉沙今年就要及笄了,他向家里透过意思,想要在化隆给玉沙说一门亲。”
“哪家?”
褚肃的脸色真是要多难堪就有多么难堪,和死人脸上的裹尸布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人长得出挑,倒也不显丧气,“楼家。”
柳术一愣。
褚肃苦笑之中有了些许说不尽的释然:“楼家最出色的就是挑大宗的楼始美了,不过幸好,他身上有孝,家里不想让玉沙等了……”
见柳术皱眉,褚肃轻道:“我来的时候经过楼家的,听说楼始美的母亲今天早上去世了。”
**
楼初英哪里也找不见楼元盎。
卧房,书房,灵堂,花园……
哪里都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楼初英差点要把堵在门前与人交谈的楼彭一并掀翻,好在越过数颗脑袋,他远远望见家祠里站着的那个素服在身的女人,是楼元盎。
就像自己仰头看着她一样,她也正仰着脑袋,状似在瞻仰楼家列祖列宗的赫赫牌位。
楼初英险些撞到紧随楼彭后走出来的楼修能,但他心焦神躁,早已忘却了冲撞长辈的失礼,只死死盯住楼元盎的身影,穿着他从宫里回来还未换下的官服,径直朝她跑去。
楼元盎偏头。
她看见了楼初英的影子。
也听见了他的脚步。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沉默地对着满墙的牌位,不知发呆出神会想些什么。
一直到楼初英的呼吸都平复下来,她才似叹似咽地问:“她究竟和你说什么了。”
楼初英咽下满口腥甜,“母亲问我你为什么和离,又问阿胜是不是我的孩子。”
楼元盎收紧下颌,绷紧两颊,“你怎么回的。”
“我如实答了。”
“为什么不把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她只是想要一句验证。”
“谎言说上一千遍,也就是真相了,何必半途而废呢。”她转身,怆笑:“你看,你这一身四品冠带多好看,现在也要丁忧,二十七个月都穿不得了。”
楼初英的眼睛红了。
“二十七个月啊,我也要等二十七个月了,像她守着外祖母的灵,让我守着她的灵。”
楼初英哽咽,却念不出她的名字。
“现在——”她目不转睛盯住楼初英,“你也丁忧了,太老爷更着急了吧,他一定在想尽办法要快些回来……快些回来,为家里撑一片天……指不定,他也恨她吧?”
她笑,眼泪也流了下来,“恨这个根本不姓楼的女人,让楼氏全族都陷入了被动,恨她怎么就撑不下去呢?为什么偏偏要现在死呢?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儿女,却毅然抛下他们一人解脱。”
楼初英两步上前将她拢入怀中,却意料之外被楼元盎猛力推开,推得他一个踉跄,撞在了门框上。
楼元盎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你们口口声声都是为了这个家,这个家里到底有谁在!”
她揪住楼初英的领口,指着身后那一整面乌压压的牌位,“是他们吗!是这群死人吗!”
“楼初英你不许闭眼,看着我的眼睛!”
楼元盎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
“元娘……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谁?你对不起她!”
她的眼泪砸在楼初英脸上。
“你明明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是真印是死局,刑部兵部有你们的人,早就提醒你们了那帮人憋了坏水……你们明明什么都预判到了,却还在欲擒故纵!”
她的泪,是苦的。
“你们都以为这只是个小风波?你说对不起我,因为你也没料到生了我们的那个‘父亲’,那个畜生,居然能懦弱下贱到这个地步!而楼家!居然还就这样用滕家挡枪?你们这么做真的有良心吗?你们对得起他们吗……”
楼元盎已经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想收敛自己越发放肆的眼泪,却被逼得整个人都紧缩起来,随着她放空了血的心脏一同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她死了啊!我们的母亲死了啊楼初英!”
楼初英重新将她抱在怀里。
这次却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推开,还有一只运足了怒气和绝望的巴掌,将他打得左耳一嗡,头脑空白。
楼元盎跌跪在坚硬冰冷的青砖地,抖着自己也红肿起来的手,痛苦地呜咽起来。
“她死了啊!我的母亲……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
也看不见楼初英坠下的那滴,飞絮流尘般难以察觉的眼泪。
他重重靠在门框上,“元娘,对不起。”
楼家失去主母,总比他们兄妹两个失去母亲,要好。
可他不听。
他以为,他能办到的,让母亲长命百岁下去。
他以为……他能的。
他拼上命……他以为他能的。
所以他不听,哪怕楼元盎怎么地哀求他。
他不听。
只为了双亲俱在,做个合家团圆的幻梦。
一个不可能的梦。
一种自我麻痹的妄想。
但其实他很早就接受了现实,认清了他拼命一辈子想要的家里,不过只有母亲和妹妹,或许还会有阿胜和繁娘。
可他还会觊觎一个名分,担心那一纸和离书会永远带走他拥有母亲的权利。
虽然他知道不会。
可他不听。
“对不起……对不起,元娘。”
楼元盎谑笑起来:“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为了这些死人,不是谁都可以被牺牲么?老太爷死也见不到他的儿子,母亲死也要死在楼家,还有你我……”
她抬起头,扬起脸,泪水涟涟地问他:“我也可以被牺牲掉的对吧?只是还没到时候……”
她又嗤笑出来,“不,已经到时候了,不过我的牺牲不是‘死’罢了……从此以后,楼家和郑家更亲密了,从前仇敌今夕姻亲……郑珩临死前居然愿意举荐太老爷?”
她笑,仿佛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怎么可能啊?他就算让长风关所有边民都死绝了也不会让楼家人重回边境的……不可能之事怎么会成真呢?郑弥他干什么了?太老爷又干什么了!”
“楼初英……”她望着他,“你知道的对不对?不然你也不会问我愿不愿意嫁给郑弥了……他这么尽心竭力地帮楼家,可能不惜杀了恩养他长大的叔父!甚至于要分裂他的家族!楼家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你们究竟许诺他什么了!”
楼初英蹲下,握住她不住捶地的手。
“你说啊楼初英……你答应过我不会隐瞒我对我撒谎的!”
楼初英摇头。
“你告诉我啊楼初英!”
她又求他。
楼初英艰涩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楼元盎痛哭出来。
她终于没再推开他,就这么在他的臂弯,将对诀别的痛恨思念通通发泄在止不住的眼泪里。
他的官袍湿了。
也再没法穿了。
楼元盎已经榨干了自己的力气,但她知道她还有楼初英。
所以她最后还清醒的刹那,她说:“那么,我永远也不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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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暗,楼元盎就早早睡下了。
分明越睡,她的脑袋就疼,但她只是想一个躺在那里,脑中空白一片,静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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