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弥醒来,楼元盎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去,虽然她直觉,此次磨难,柳术可以平安过关,大抵丢官释褐,性命得以保全,但她还是难以放心,尤其是当堂贵胄年轻稚嫩,而唯一经验老道的侍郎崔振樟却形迹可疑。
但若说她不担心郑弥,这是假的。
所以当东宫的长缨卫顺利地着手搜查园圃仓库中的线索时,在有所人沉默焦灼的等待中,楼元盎起身朝阳寿公主请辞。
她打着“为了郑弥”的旗号于此旁听,自然也可“为了郑弥”就此离去。
她刻意略去所有人的视线,包括柳术的视线,却在推门的一刹那对上虚弱的郑弥那有些渴盼惊喜的目光。
楼元盎笼着袖子就站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凝视着他撑着白釉凭几直起身。他的身上从来不缺绷带,也不知道新新旧旧叠加了多少层,将他劲瘦的躯干都裹得稍显臃肿。
但总之,没有洇出血。
也不该有血的。
若真的见了血,此时的他应该已经是一具被砸断脖子的残尸了,比枭首要斯文些,但皮肤底下包着的血却要更加残暴阻断他的神经,让他可能堕入一种生不生、死不死的折磨之中。
如今观来,除了他的脸色有些不健康的寡白,他的行为倒是从容灵活如旧。
等到屋内所有伺候的人都离开,郑弥这才淡笑着开口:“元娘,你现在才来看我……我还真以为,你不要我了。”
其实郑弥都清楚的,昏迷前,他清楚地听见了她的声音、看见了她的表情、感受到了她的触摸,自然也体会得了她的焦急。
但他还这么玩笑似的,要和她玩笑。
楼元盎轻呵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味,但她有些湿润的眼眶里尽是说不出来的情愫。
“对不起,元娘,我还是要这么说。”
郑弥朝她伸出手。
“不论是谁在经台底下捉蚂蚱,我都会的……那么多经卷,砸下来会死人的,没有哪个小孩子能从中生还。”
楼元盎骤然提高了嗓音:“砸下来是会死人的!”
但又似被人无情掐断,这口气高高吊了起来,却再没法平缓舒出,几乎要将楼元盎本就阻滞的呼吸和乱扑的心跳,全都憋成一条直线,一条由郑弥的嘴唇抿出来的线。
“元娘,我还活着。”他又将手伸了伸,状似要去够一够楼元盎垂落的一片衣角。
楼元盎被自己的无理取闹闹得笑了出来,苦笑,哭笑,当然也有如释重负的无奈笑。她知道郑弥会这么做,自己也不该去指责什么,可是吊起来的这口气还压在喉咙之下,她间杂喜悦的眼泪还盘桓在眼眶之中。
郑弥更用力地想向她接近,许是牵动了背上受损的肌肉,他直起的身形忽然有些僵硬,楼元盎本就密切注意着他的动向,便直接走了过去握住了他悬于空中久久不动的手掌。
温暖,自掌中涌出。
“元娘,如果是你看见了,你也会扑上去不顾性命的吧。”
楼元盎浑身的肌肉都战栗起来。
会。
会扑过去。
也会死。
几乎不会去想这样的结局,只会一门心思地要去救。
会如郑弥这般。
他将她拉得更近了,近到他可以就此枕在她的臂弯。他惬意地喟叹一声,埋在她的怀抱,感受她的体温一点点抚平因为听闻她为柳术出头而根根竖起的倒刺。
他已然能够接受,他的挚爱的心,已非完完整整属于自己,她会为了往日几分夫妻情面和楼家的脸面为柳术出头,情理之中。
总归她师出有名,打着的,是他的旗号。
“我的元娘……我爱你元娘……我也对不起你让你担心……但就是这样的我……你才喜欢不是么……”
楼元盎叹息。
郑弥慢慢捋着她的后背,“都没事的。”
**
这真的是一场极其幼稚的陷害。
可却要让他丢了官。
柳术捧着自己的官帽,站在门口廊下风动之处,眼看着长缨卫要将门槛内跪着的几个郑氏子弟一一绑缚。
正午已过,正是太阳最最毒辣的时候,金蝉寺高墙之内的空气几乎沉闷得难以流动,柳术贪恋的这奢侈的几缕微风,还是长缨卫的步幅带起的扰动,挟持着外间的灼烫,要榨干他裸露皮肤上的每一滴汗水。
禅房内的冰都快化了个干净,崔侍郎的手帕都湿了好几条,站在一遍罚站似站班子的礼部同僚哪一个不是汗湿脊背,就连阳寿公主脸上的新妆都要被汗晕开,可福阳郡王还是半个时辰前的那副表情,那副势必要将黑白对错分说干净的表情。
他年轻得略微青涩的脸庞上,也挂下了豆大的汗珠。
郑家的这两位宗子已经承认。并非主动,而是迫于仓房的痕迹和寺僧、随从的口供,再负隅顽抗下去,绝对有可能引起公怒,进而闹大事端,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要让他柳术丢官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了么?
他们打通关节,连夜破坏甲字库的经台,迫使礼部为了颜面就近调用旧台,再用早就破坏黏合好的旧台让他柳术在天贶佳节这样盛大的日子里犯下一个对于礼部郎官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的罪过,顺理成章夺了他的官,还打了他的脸。
他们已然知足。
毕竟查不出来他们稳赚不赔,查了出来,这么大的日子出了这样的事情,总要有人交待,而他们出身荥阳郑氏,赫赫大族,无论如何也不用叫他们以命相赔,而他们不过族中浪荡纨绔,功名利禄也毫无意义。
只有柳术。
在曲江行宫,他的发冠被郑垒射中,然后郑垒死在了郑家的家法之下。并不是因为冒犯柳术而死,但他们郑氏厌恶自己一如郑垒的亲眷厌恶执行家法公然打死郑垒的郑弥,可郑弥姓郑,还是他们家族武支里的头狼,不过柳姓柳,河东柳氏固然大族,但他柳术着实不如前妻舅楼初英那般耀眼,楼家离不了楼初英,但柳家可以随时舍弃他这个并不绝对出挑的宗子长孙。
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一个柳术算什么,就算是柳衡上也不过如此。
柳术心里有些好笑。
说这些人不学无术吧,对这些关系利害又心里门清,但要真说他们几句好,那“好”这个字干脆直接烂在仓颉造字时的泥巴地里。
他倒是佩服他们,比自己清醒得很,但他着实难以明白,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地构陷自己,究竟图些什么。
果然,福阳郡王阴沉地问:“郑晖、郑旅,刻意为此,你们究竟想要谋害于谁?”
柳术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聪明,但福阳郡王绝对是过于年幼,如此逼问,连“谋害”二字都说了出来,是明摆要上纲上线不死不休。故而阳寿公主听了这话,崔侍郎和礼部大小官员听了这话,包括柳术听了这话,脸色都难看起来。
郑晖嚷道:“郡王言重了!我兄弟二人从未想要谋害于谁!”
福阳郡王冷笑:“从未想要谋害于谁?那一百二十函经砸下来是要死人的!你们还从未想要谋害于谁?”
郑旅皮笑:“我们怎么知道那台子上要铺多少本书?不过是天气热,晒得鱼胶要化,台子要塌,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福阳郡王一拍案几,“再如此巧言令色,你们真当本宫不敢将三司请来吗!”
众人变色。
请了三司,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术默默叹息,将官帽托与身边同僚,一拱手朝中央拜道:“郡王殿下,微臣有话想说。”
“你说。”
柳术跪下,“今日此案大抵明了,实是微臣不知哪里开罪于郑氏,竟招此愚弄,还惊扰了信阳小郡王,致使郑将军负伤,实乃微臣之大罪,待明日,微臣自当上表请罪,自请夺官、闭门思过。不过现下日头已高,翻经事宜理当进行,若有延误,恐损伤经典、真滋扰佛门,那便是微臣的死罪。”
福阳郡王神色忿忿张口好像还要说些什么,崔侍郎赶忙道:“如此也好。”
阳寿公主朝福阳郡王眨眨眼,清了清嗓子:“那便如此,万万不能坏了今日天贶节的安排,只是这几个人——”
她看向柳术。
柳术再道:“可传京兆前来料理……”
柳术还有几句套话要说的,但阳寿公主显然没有这个耐心,当即拍板:“就这么办。”
她起身问崔侍郎:“侍郎大人可有异议?”
“公主英明,郡王殿下英明。”
阳寿公主抬抬手,长缨卫即刻将地上的郑家人提了出去,她却没有就此罢休,而是站在崔侍郎面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忽然说道:“天贶节的金蝉寺的一应事宜都由侍郎大人总领,佛门清净,不可滋扰,臣僚百姓,前来观礼,侍郎大人居然让礼部闹了这样的笑话——”
众人闻言,都诧异地抬起眼去瞟崔振樟红红紫紫无比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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