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函经砸下来,是要死人的。
经台崩塌已然算是他礼部的失职,若枯俗纸张损毁事情可大可小,那砸在了眼下朝廷里的红人郑弥身上那就必然事大;若郑弥一介外臣的安危也可以事小,那他怀里护着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窜进去玩闹的孩子出事,那就是今天六月初六一整个天贶节天降的灾祸。
他是跟着阳寿公主和福阳郡王前来观礼的信阳小郡王。
皇室中人,太子太子妃的幼子,比福阳郡王这个东宫良娣生出来的庶子还要尊贵几分。
柳术整个人都回不过神。他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望着赶来的东宫侍从、按时前来的皂吏僧众手忙脚乱地把郑弥搬走,不,他先静静望着楼元盎慌张地把郑弥从书卷山里挖出来,等楼元盎的身心全然被郑弥牵挂,他这才敢迈出步,走到那曝晒的大太阳底下。
郑弥会死吗?
柳术浑身发冷。
可他居然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期待来,一种恶劣下乘的期待。
但今天,无论死没死人,这一百二十函经书是在他柳术的眼皮子底下出事的,他柳术都算是背上了搅乱仪典的大罪,乌纱不保、青袍必褪,哪怕柳衡上要为他求情,那也要找到能开口辩解的重点才行。
他不能慌了神。
乙字库所有吏员全都指着他这个上官扛事。
柳术将所有的心思都塞回心里,迎面撞上泪涟涟的信阳小郡王瘫软着手脚从地上爬起来。男孩不过五六岁,一看见柳术这张陌生的人脸,更害怕地重新摔坐了下去。那边福阳郡王险些被散落的经书绊倒,他大声喊着男孩:“绍屏!到哥哥这里来!”
小男孩大喊一声“哥哥”,就溃坐在泥巴地上大哭出来。
柳术拢袖朝他们一拜,即刻忽略所有的干扰,从经台瘫倒的一脚搜查起来。
“大人!您……”
柳术抬手止住赶来的书吏,“要快,我们提前查一遍,就算是年久失修,也要找出虫蛀的孔洞来。”
书吏冷汗直冒:“郎中大人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
柳术掀开皮开肉绽般铺得到处都是的经卷,扶住芦席遮蔽下的竹棍,“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书吏噤声,帮柳术一本本地将书翻起,一直翻出了最底下被太阳晒得干裂的泥地。
“大人!”
柳术闻声并未立即看去,而是顺着自己的拇指虚划的横线,视线沿着竹棍上蛛网般的锥形拔丝,一路向下落到书吏目光汇聚的地上。
泪滴状盘桓的液体半透天光,似是一片新凝不久的琥珀。
书吏想伸手去探这东西的质地,却被柳树拉住,“大概是鱼鳔胶之类的东西——断口齐整,榫卯被人锯断了,用胶黏合,巳午之交日头最毒,胶水融化,高架崩塌,经卷下砸——”
说着,他伸手捡起一本半阖上的经书,一扇开,白得刺眼的纸面上便是一条松脂滴落滑过的痕迹。
“是人祸。”
此话一落,柳术便听得身后有人在喊:“柳郎中?”
书吏触及柳术的视线,骇然地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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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字库出了这样的大事,就算是老迈昏庸混日子的崔侍郎都没法置之不理地捂住,柳术作为掌管乙字库所有人员琐事的头人,此时也没法先人一步下令封禁现场,因为在他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东宫的、寺院的、郑家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就已经把园圃地踩得尘土飞扬。
他只能找书吏,让他带上自己的印信趁着混乱,把这几架经台的出处杂物仓房一并查封看守。然后就是在事态逐渐发酵的当口,孤身一人往崔侍郎、阳寿公主等贵人聚集所在请罪。
柳术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也一时猜不出他们的目的,但对于自己的罪责,光光是随口捏出的“玩忽职守”四字,暂不考虑酿就的后果,就能让有心人把他撸成白身。
柳术心烦意乱。
尤其是在步上游廊,被寺僧和礼官引着拐来拐去往阳寿公主所在的观音殿耳房而去时,迎面在一间禅房门口撞上了楼元盎。
她的一双眼睛通红。
回头看见了自己,也还是怔愣没法反应过来的模样,思绪呆滞了片刻,这才循着疏远的礼节向自己点点头。
柳术的步子有些乱了。
似是害怕才压抑住的险恶期待被她窥探,他逃得有些匆忙,但近乎跑的两步之后,他听见了追上来的一串脚步。
是楼元盎。
但直到耳房门口,柳术才敢回头,看向已经整理好仪容神色平淡的楼元盎。
房内信阳小郡王的哭声格外响亮,兵甲侍从的通报便有些虚弱,犹如话中的柳术:“郎中柳术在外求见。”
“传。”
柳术收回僭越的视线,抬手想要正一正自己有些发歪的官帽,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不住地抖。
是阳寿公主要传他入屋面呈,但屋子里的又不仅仅是那个年轻的公主和稚嫩的郡王。
还有一种恐惧。
柳术低眉瞬目、稳步而入,掀袍跪拜:“臣郎中柳术,叩见公主、郡王,拜见侍郎大人。”
其实身为礼部的郎中,如此的一番见礼是有些失礼的,但事情混乱,无人再在鸡毛蒜皮处与他计较,上面还在哄着侄子的阳寿公主连忙出声:“免礼免礼。”
崔侍郎严厉道:“柳术!乙字库出了如此祸事,你可知罪!”
柳术方才站起,这便重新跪下,要开口认罪,又听阳寿公主问:“元娘怎么还不来?”
崔侍郎小心陪侍道:“臣这就命人去请云阳乡君至堂——”
“不必了。”楼元盎迈步而入,在柳术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跪下,声音响亮:“妾楼元盎,拜见公主郡王、侍郎大人。”
“免礼免礼。”边催促着,阳寿公主还起身走下来搀扶起楼元盎,“元娘,他们说你目睹经台坍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楼元盎拢袖拜道:“回公主,妾确实亲眼目睹晒经台倒塌。”
崔侍郎急问:“可有歹人作祟?”
楼元盎瞥眼:“妾未曾见过有任何人接近经台,包括郡王殿下。”
抹着眼泪的信阳小郡王抽抽噎噎地扯住哥哥福阳郡王的袖子,福阳郡王看向跪在地上的柳术,边上崔侍郎盯着柳术垂下的脸一字一句问:“礼部的皂吏书办也没有么?”
楼元盎一掀眼皮,目光扫向前边跪得结结实实笔直笔直的柳术,声音冷淡:“没有。”
话落,赶在崔侍郎大发雷霆前,柳术大声拜道:“臣死罪!”
阳寿公主皱眉,崔侍郎言辞更加尖刻:“玩忽职守,你确实死罪!平日里本官看你也算勤恳,今日天贶节乃化隆盛事,本官事先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过你,你却把那些嘱托当作耳旁风全然不放在心上!如此颟顸,岂堪膺此重任!河东柳氏百年望族,却出了你这等尸位素餐之徒,真令祖业蒙羞!”
唾沫横飞地骂完柳术,崔侍郎朝依偎在一起的两位郡王愧道:“礼部出了此等蛀虫,实是微臣的罪过……”
“侍郎大人确实有罪。”
屋内一静。
崔侍郎脸上垮下来的肉颤了颤,挪过沉重的视线就撞上楼元盎黑漆漆吃人怪兽般的一双眼睛。
楼元盎厌弃地抽了抽唇角,看向眉头皱得更紧的阳寿公主:“案子还没有清晰明了,甚至连现场都未曾遣人勘察,侍郎大人一张巧嘴,便能明辨是非公平定案,大楚三司办案拖沓繁杂,真当虚心请教、精进本领,不然才真是罔顾圣恩、愧对百姓。”
“元娘……此事不能交给三司……”阳寿公主心中畏惧,轻声说道。
楼元盎直视已经被自己气得七窍生烟的崔侍郎,阳寿公主的脑子略转了转,即刻吩咐人:“去!去看现场!”
礼部侍立的一众大小官员里有人出声:“楼乡君虽是有制诰的贵人,如此面刺大楚堂堂三品侍郎,言辞刻薄,怎有一丝半缕贵妇的体面!楼家望族,却也能教出此等不知礼数的贼妇……”
“放肆!”
阳寿公主两步冲向前指着那名说话的郎官,对着东宫的侍从甲士喊道:“此人污言秽语、不识好歹、不知礼数、不堪为官!崔侍郎不懂如何约束属下,那便由本宫代劳!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冲撞贵眷、藐视公主,给本宫扒了官袍,打!”
侍从一愣。
这郎官本人也愣住。
所有人都面露震撼地看向气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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