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
柳术回神。
“该吃饭啦,今天厨房炖了七丝羹,一点也不腻,公子你快尝尝……”
阿六连忙盛了一碗递到柳术手边,手里一重,柳术这才再回过神来。
“公子你可要好好养养啊,不然这还怎么回礼部应差呢?”
提起正事,柳术这才凝起碎散的精神,“我这几日宫里——”
“公子放心吧,家主向礼部续了假的……嗯公子,昨夜老宅就有人来问过——”
“不用管。”他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见柳术胃口不错,阿六就再不提这些倒胃口的琐事,正坐在桌上专注地盯着他进食,就忽然听他问:“楼家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六连忙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说得再长些。”
阿六一噎。
他没想过柳术会这么催,但看他吃饭不噎,便娓娓道:“这起因还是户部查账,这些公子你都知道的,不过那礼部侍郎姜同蒲本是楼家的门生,居然背信弃义,将郑家人主持西北时的乱账移花接木到了楼大将军身上,污蔑楼家、滕家通敌叛国,收受义律的好处、吃空饷……”
阿六声音一虚。
他看见柳术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憎恶的神色。
阿六觉得无奈,硬着头皮继续道:“不过嘛这些假账很快就能被查出来的,最惊险的还是,姜同蒲联合刑部侍郎韦少轩,伪作楼家通敌的‘互市’契书,命人将契书随着楼大将军北上,率先一步送往大楚边界,然后又贼喊捉贼地截住契书,又快马加鞭向刑部举报楼家。当时人证物证俱在,楼大人这才被‘请’进了宫,下了刑部狱。”
吃完一碗,柳术自己又添了一碗。
见他吃得认真,阿六说得也更加起劲:“楼家没有通敌,当然不会作契,但最最惊险的变故就出在这契书上,上面不仅白纸黑字写了盟约,偏偏还加盖了靖臣将军联户部财权兼兵部兵权的通国大印。公子你知道的,这通国大印是陛下特批靖臣将军主持西北边疆的头等信物,它之于西北就如同传国印玺之于江山社稷,从前只在已经去世的郑大将军手里,然后由楼大将军接手、护送回化隆,交付内阁。”
阿六又为他添汤,“公子你吃得慢点。”
“然后呢?”
“然后?大印送至内阁查验,再传至兵部,由兵、刑二部共同看管,照磨所封存,采用刑部赃罚库的双钥法,内锁由兵部司钥负责,外钥由刑部司钥负责,最后还有一把主锁,在首辅梁大人手中。这般周密严防,断然不会有人盗取大印。当然,也没有人盗取大印。等楼大将军重新返程,陛下让兵部将大印交付大将军的属官靖节都督,也就是滕家家主滕雄芝手中,由他监督大将军用印。”
阿六说得口干,柳术推了推桌上一杯温着的清茶。这本是阿六倒给他的,现在倒被他送到阿六手中。
阿六一口饮干,再道:“所以表面上,从头至尾,通国大印也只在楼家和滕家人手中,且后来滕都督带着大印回京接受问询,封印盒上的内阁封条已经被人替换,原封由照磨所核发,揭帖纸用‘七层桑皮’,湿揭必现毛茬,结果盒上的封条被人用火熏假封替换,伪造滕都督打开了大印又重新伪装的迹象。”
柳术道:“死局。”
“是啊是啊,那契书叫人一验,上面的章就是通国大印不假,而从头到尾,再没旁人可以取用大印,再有检举的人证,妥妥的就是通敌叛国的铁案。”
“封条被换,难道滕都督就毫无察觉?”
阿六一愣,“或许那两面三刀的间谍就如同姜同蒲一般令人难以置信呢?来自最亲近信赖之人的被刺,总是最刻骨要命的。”
今天没有鱼,柳术却如鲠在喉。
“不过老天有眼啊,通国大印加盖契书,用的是高纯辰砂、添以麝香冰片、佐以珍珠粉金箔的正红印泥,是皇城里公文用印里最高一档次的印泥,而军中只有一般的朱砂印泥。大印送至承天殿上,由陛下亲自验看,发现印章阴文里残留了些许印泥,一验,就是正红印泥,与契书上用印相同,但楼家和滕家能接触到正红印泥的时间只有留京的日子,而这段日子里绝对无人能擅自取用通国大印,这就自相矛盾了。”
“不能将正红印泥带至军中吗?”
“但军中要用印的地方就中军大帐,搜检一遍有还是没有,不是一清二楚吗?况且,这靖臣将军和靖节都督还没到长风关,赶路途中,前线又没有战事,哪里会特意备上枚枚标记的正红印泥?就算有战事,前线发来的战报公文用的也全都是普通印泥,就算是郑家人下辖,也没能用过正红印泥。若真与义律暗通款曲,谁又会特意调用此等贵重难得、还容易走路风声的东西呢?”
柳术点点头,继续吃饭。
“所以啊,这就是姜同蒲和韦少轩先造了一份假契书,趁隙加盖通国大印,安排一出自相检举的大戏,同时通过户部移花接木,打楼家一个措手不及。军中,又因为滕家他们是清白无辜的,所以没有动过通国大印,所以印章上的印泥也保持原样,这才在三月初三回京问询时,由左佥都御史褚明德作保,当堂验伪,楼家、滕家这才沉冤。”
“不过——”
柳术搁下碗筷,“不过?”
阿六面露难色:“不过楼家的账还是有些问题的,所以陛下一气之下捋了好几个楼家的要职,而且户部的账原本就是郑家的账,郑大将军去世后西北兵权,一部分交由次子统辖,此次东窗事发,陛下也革了郑家军中的一部分人的职,兵权全都收拢到楼家手中,别人说,这回是韦家等一众世家赔了夫人又折兵,反倒把楼家捧了上去。”
“那郑弥呢。”
阿六的脸更苦了。
“怎么了?陛下属意他为阳寿公主驸马,难不成他也丢官了?”
阿六摇摇头:“没,不过他不娶公主了。”
柳术抬头,收起素帕。
就在这样有预见性的屏息凝神里,柳术听见阿六说道:“他亲自登门向楼家求亲,与……楼姑娘定下了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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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兵撤离楼府时,天还没有亮。楼元盎蹑手蹑脚走进了屋,思及寻常这个时候楼夫人还在睡觉,便格外轻声小心,一直挪到了母亲床边。
一反常态,楼夫人靠在床上,看着半敞的轩窗外那一束束的几近开败了的晚春梅。
“母亲?”
楼夫人回头,“元娘?”
楼元盎跑过去,一把抱住床上的楼夫人。
“这么早,你怎么还醒着?”
“母亲不也醒着……”
“这些天你是不是都呆在娘家?”
楼夫人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一抚她的脸颊,手指上就沾满了温热的眼泪。
“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情柳家……柳渊微呢?他也这么对你吗?”
楼元盎贴着她的手掌,依恋地蹭蹭她的温度,“母亲,我和离了。”
她看见,楼夫人的眼睛霍然睁大,随即,她眼眶里也湿润起来。
她紧紧抱住了楼元盎。
所以她没有看见楼元盎脸上的笑,用眼泪洗过的笑,还有她用力按到背上瘀伤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抽搐。
“母亲,我都没事的……家里还——答应了郑家的求亲。”
“郑弥?”
楼元盎点头,更深地往她怀里埋。
她贪恋母亲身上安稳的气息,那自从她长大后就被迫断绝供给的温柔,那永远保持着距离的安宁。现在都被她通通拥进怀抱,通通吸进鼻腔,通通荡涤她风尘仆仆的五脏六腑,通通留在她的身体里永不散开。
她发出一声,窝在阳光下也晒不出的舒服喟叹。
像十几年前的婴儿那样。
怎么也离不开。
“母亲。”
“嗯。”
“你也和离吧,现在的楼家,几乎都在哥哥手中……我才和离又要订婚,楼家欠我的,我去求哥哥,他一定会答应的。”
楼夫人便这么笑哭出声:“傻元娘,正因为现在的楼家都在你哥哥手中,他终于有了这么一天,我如果和离,这让外人如何看待楼家,如何看待你和你哥哥?”
楼元盎扬起脸,望向她一字字道:“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要母亲平安。”
“傻姑娘,我在乎啊。”
她自己一边流泪,一边为楼元盎拭泪,“母亲在乎啊……在乎你和你哥哥,在乎你们能不能幸福快乐,在乎你们能不能得偿所愿。母亲这一辈子,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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