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初凉金桂飘香之际,京城内,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悄无声息同时开了四间胭脂铺。
胭脂铺名为:朱颜不改。
这是姜棠定下的名字。
她不喜欢诗文或者戏曲里的只是朱颜改、美人迟暮等等,更不耐烦听所谓的人老珠黄等等词汇。
在她看来,任何年纪的女人都有自己出众的一面,都值得自我欣赏和被人欣赏。
便是容色彻底归于时光尽头的古稀之年,时光收回了你的表面容颜,同样赋予了你一生阅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美?
所以,朱颜不改,任何年纪任何时间,朱颜长存。
原本只是东城一家胭脂铺,但明知这是个即将成型的聚宝盆,又有钱氏的入股,直接四城一起开业。
只是南北和东西二城不同,南北两处只有上了年纪的嬷嬷和婆子并负责护卫的小厮们,并没有年轻貌美的丫鬟。
这也是姜棠决定的。
既然知道京城百姓这几年比较躁动,而南北两城又鱼龙混杂,她不会让年轻姑娘去冒险。
胭脂铺子静悄悄地开,没有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开业热闹,但饶是如此,依旧吸引了两城妇人的注意力。
无他,实在是鹤立鸡群。
铺子的外表其实和其他铺子并无明显区别,只木材新了些,门前台阶干些了些,门前两侧各放一盆半人高的银桂,花开正繁。
黄白色的小花几乎盈满了整个枝头,在初秋暖阳中尽情盛放,秋风一送,桂花馥郁的香味就逐渐向着长街蔓延,几乎每一位从门前路过的行人,都会下意识驻足回头。
而被桂花香吸引的行人,也只看一眼门前的银桂,瞬间就被店中装饰所吸引。
不同于寻常铺子的各色高柜堆叠,而是阔朗敞间中是一株巨大的桂花树,黄绿繁茂一路直至屋顶,而旁边垂下的金丝帷幔之中,一轮满月正在其中若隐若现。
树根旁一只可爱白兔趴着休息,它身旁还放着小小捣药工具。
过往行人皆被吸引,囊中羞涩者踌躇不前,而自认家产尚可者,下意识端正了体态,提着裙摆缓缓踏上了台阶。
而真正进入这件铺子,才发现里面竟是一个巨大的桂花世界,随处可见的桂花装饰,就连香炉都是月兔模样,柜面上描得也是黄绿相间的小巧桂花。
而不同于门前那两株恨不得香飘十里的银桂,铺中的桂花香反而内敛了许多,馥郁转为淡雅,深吸一口后,桂花味散去后,竟是一缕让人神思清明的冷调清香。
清秋虽至,但秋老虎的余韵尚在,日头还是晒人得紧,这桂花香好闻是好闻,就是过于浓郁了些,闻久了不免心生燥意。
这冷调的桂花香,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既不过分浓郁,也让人头脑清醒。
第一位走进来的锦衣妇人眼睛一亮,当即询问:“这是什么香,作价几何?”
“这是我们东家自己研制的月下清桂。”张嬷嬷笑着迎了上去,同时拆开一盒新的香粉给她细闻,“夫人您再仔细闻闻。”
妇人依言低头细闻。
和燃起后丝丝缕缕冷香不同,香粉时冷意更浓,凑近细闻便觉一股清明直充天灵盖,整个人立时就清醒了不少。
张嬷嬷看着妇人一个哆嗦的轻颤,心中早已准备好腹稿。
“夫人家中可有少爷在读书?”
妇人说起儿子,面上颇为自得,“自然是有的,而且还未及冠就已经中了秀才了。”
“那正好呀!”
张嬷嬷鼓掌一声贺,“这款香就是为了秀才公制的,既能装点书中墨香,又能提神醒脑,还有天大的好兆头!”
妇人忙忙询问:“什么好兆头?”
张嬷嬷声音高昂了几分,能门外探头探脑的人也能听见。
“清桂合了清贵,这清贵什么人才当得起?当然是官老爷呀。”
“更别提还有蟾宫折桂、兰桂齐芳、双桂连芳的各种好寓意,不止少爷个人的前程,还包含了家族兴旺,兄弟同心。”
“这还不是天大的好兆头呢?”
妇人被张嬷嬷的话引得脸都红润了些许,仿佛瞧见了自家即将踏上的青云路。
她本就爱这香,还未听张嬷嬷介绍时就已经觉得这香适合在书房点,既能中和满屋的书墨气,又能让人神思敏捷,如今再听这么多的好寓意,已经决心要拿下。
“多少银子?”
张嬷嬷:“五两银子。”
“您别嫌贵,瞧着是小小一盒,但若只是单点书房,指甲盖一点就足以维持一日的香气了,这盒便是您天天点,也能点上一个月呢。”
“而且这里面用的可是最好的龙脑冰片……”
“不用说了,给我来十盒。”
妇人直接打断了张嬷嬷的介绍。
她既然肯买香,家中也是常备香粉的,虽不至于精通制香,但闻得多了,她也知晓这里面用的肯定是好东西。
这个价格,合适。
“好。”
张嬷嬷忙叫了婆子快快包上,回头看向妇人的眼神更为殷勤。
能不殷勤么?
她在这里上工,不止有月钱,还有提成。
二姑娘可是说了,十两银子得一钱,这五十两出去,自己就能得五钱,这才第一天呢,真不敢想月底算钱的时候,自己能拿多少银子!
“夫人。”张嬷嬷凑近几许,“您瞧瞧我的眼睛,可看出什么不同?”
妇人先前的注意力一直在香上面,倒是没仔细看张嬷嬷的脸,如今凝神细看,才发现张嬷嬷两只眼睛不太一样。
一只有神许多,一只,就显得颇为寡淡了。
妇人:“你这眼睛?”
张嬷嬷得意一笑,“这也是咱们东家新制的好东西,莫说这京城,就是这满大昭,那也是头一份儿。”
“这是点瞳膏,用那极限的竹笔画的,就这么一笔,眼睛有神了,若是年岁轻些,再在眼尾拉个小勾出来,更漂亮呢。”
“您要不要试试?”
“要!”
“给我试一下。”
“诶,您到这边来坐……”
眼看着张嬷嬷马上又要有银子进账了,罗嬷嬷急了,她眼睛扫了一圈在门口围观不曾踏进来的妇人们,很快就选中一位。
衣裳是好料子,看得出穿的很爱惜,就是花色有些褪了,鞋底干净手无粗茧。
有些家底,但对自己比较抠门。
不过这种一般都对家人很大方。
罗嬷嬷笑着迎了过去。
“这位姐姐可要进来瞧瞧?”
不等她拒绝,罗嬷嬷马上又接着道:“这点瞳膏不止女人能使,男人也能使呀。”
“又不是涂脂抹粉满头簪花,只在眼睛上画那么一笔,眼睛立刻有神了,旁人不仔细瞧也看不出来。”
“一盒买回去一个人使,三五月才能用完呢。”
“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出去谈生意的,你精神面貌好,你五官端正,别人瞧着也欢喜,事情办成的概率,是不是也大些?”
“当真?”
“当真!”
“你跟我进来试试就知道了……”
…………
香料确实是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但点瞳膏定的是和普通胭脂差不多的价格,只要二两。
当然,二两银子对真正的平民百姓来说,也很贵。
但还是那句话,这里是京城,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的百姓,那也不是一般的百姓。
况且男子也爱白妆,权贵者以珍珠牛脂做敷粉,家世清贫者也会细细磨了米面敷在面上,如今一盒小小的点瞳膏就能让眼睛视觉上增大不少,还能让人立时精神起来。
会有很多人愿意买的。
只要这个风气彻底被带起来,由姜棠亲手造出的聚宝盆,也就真正的成型了。
不过相较于南北已经如火如荼的热闹,东西两处铺子倒是冷清许多。
这两间处于内城的铺子,相较于外城的捎带手,这边才是真正的月宫,正间大堂都被装点成了仙气缥缈的月下仙宫。
只可惜,欣赏者寥寥。
因为来的都是为各家小姐采买的管家和嬷嬷们,几乎都是感叹一声然后就忙着进店扫货,空着马车来,满满当当地走。
和马车一起离去的,还有侯府已经培养好的手巧丫鬟们。
姜棠站在二楼倚栏俯视,看着不同府邸标识的马车来了又走,她没有即将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喜意,而是在疯狂思索。
思索这股风何时才能吹遍京城?
思索天南地北的商行何时会联系自己?
思索库房的存量够不够?
思索是不是还要再多招些女工?
姜棠从不认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这世上的聪明人何其多?
从前只是没人弄出点瞳膏,如今东西出来了,就算方子一直不曾泄露,也总有人会慢慢试出来的,或早或晚而已。
所以,要赶在模仿者出现之前,先挣一笔快钱,自己这第一口螃蟹,自然要拿下最肥美的那一只,至于以后,就看各家本事了。
“二姐姐!”
同样站在二楼一直看着下方的赵明月兴奋出声:“不止我们送出去试妆的那几家,我认真看了,他们的亲戚也都过来采买了。”
“这事啊,成了!”
数月前,镇川侯府一跃成为京城的焦点,不是以前的隔岸观火事不关己,而是彻底站在了又一次即将开始的夺嫡的风暴中心。
一时间送来侯府的帖子成百上千,就连姜棠也收到了好多帖子。
钱氏全都拒了。
大部分拒了就拒了,镇川侯府本来就不结党营私,是只忠心皇上的纯臣,除去荣暄国公府,在京城几乎都没有知交好友了。
而有些确实需要至少表面上过得去的理由,比如即将迈入夺嫡战场的那几位。
正好,两个姑娘在折腾新玩意呢,成了就送一份过去。
在开业前半月,皇城里的贵女们就已经用上了这点瞳膏,不止点瞳膏,还有各色已经调配好的胭脂粉,香料,美容养颜膏,如数都送了出去。
虽没去打听贵女私下小宴作何打扮,但看今日,就知道这事,成了。
姜棠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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