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钱氏服侍镇川侯就寝,褪去外裳后,动作一顿。
不等赵永阳询问,钱氏就双手张开抱着他的肚子,竟可以双手交叠了,钱氏红了眼眶站起身来,“不是说在宫里吃穿不愁,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吃穿确实不愁,是我自己的问题,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永阳拉着钱氏在床边坐下。
眉心那道长年累月刻下的痕迹,仿佛更深了些,他似有重要的话要讲,又一直未曾开口,眉心越皱越紧。
钱氏急了,拉着他的手,直直问他:“我们夫妻多年,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就算是猜测,你也该立时告诉我才是。”
赵永阳回神,他看了一眼焦急的妻子,明知此时屋内只有夫妻二人,他还是抬头环顾了一番四周。
罕见的小心之态让钱氏的手不自觉紧攥成拳。
赵永阳侧身贴近钱氏的耳畔,声音轻得近乎是气音。
“咱们的人偷偷传了话来,皇上好像在重新修缮东宫……”
赵明芳入宫的时候,虽然明确表示是去借太医院更好的保养身体的,但在妃位数年,就算皇上的秘密探究不得,总还是经营了一些人手。
赵明芳去世后,这些人手也没断,侯府好好养着呢。
重新修缮东宫?
钱氏蓦地瞪大双眸。
要知道永昭太子去世后,东宫就没主子了,曾经有数位大臣举荐某位王爷为太子,皇上虽未明言拒绝,却也直白说过,除了永昭太子,无人配入东宫。
如今东宫要重启了?
“可是,谁呢?”
钱氏并非无知妇人,尤其是镇川侯不在府中的这段时间,她近乎提心吊胆地关注着所有朝堂大事。
皇子宗亲自然也没有放过。
钱氏掰着手指头数:“十、十一、十二、十四、十六这几位,都在上书房好好念书呢,都没入朝。”
她说的这几位皇子,是已经成亲年数已足,但皇上还没允他们入朝观政。
至于余下的,都还没成亲呢。
皇上已经年迈,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立幼主吧?
“就是疑惑这个。”
镇川侯就是为这个烦忧,“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我是真看不出皇上打算立哪位皇子为储君。”
再如何铁血保皇党,下一任储君还是要关注的,尤其自己这个心腹重臣,竟然丝毫不知下任储君可能花落谁家。
这很危险,这个苗头非常不妙。
钱氏同样也明白这一点,她的眉心也跟着起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夫妻两在床边久坐无言。
最后还是镇川侯骂了一句脏话。
“算求,不想了。”
“左右咱家和大舅家,和那几个都没关系,继续做纯臣吧。”
姜棠是要入宫当吉祥物的,赵明月不可能再入皇家,荣暄国公府的几位姑娘,也没有入皇子后院的打算,已经在相看其他人家。
既然如此,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钱氏没有答话,她仍旧在费心思量,镇川侯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索性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孩子们怎么样了?”
“新来的那个女儿,她又如何?”
“孩子们彼此相处的怎么样,有没有打架吵嘴?”
“好着呢。”
钱氏心内叹了一声,到底遂了镇川侯的意,先不去想皇家那个事,只把姜棠入府以来的种种表现都说了出来。
包括姜棠那让赵明月龇牙咧嘴的恐怖作息。
如数说完后,真心感叹。
“如今不止明月跟着她文静乖巧了许多,就连没怎么接触的明光,在家的这几日,也默默把看书的时辰增加了半个时辰。”
镇川侯虎目瞪得老大。
“这孩子这么努力呢?”
“真就一丝懈怠没有?”
“真就这么努力。”钱氏肯定点头,“一院子的丫鬟想着法的要哄她玩耍片刻,一个都没成功呢。”
“可惜了。”
这么努力的孩子,若是家世给力些,早就一飞冲天了。
镇川侯:“她既然把明月那个倔丫头给接过去了,让你我省了不少心,那你就要更上心些,孩子自己勤奋,那你就做好后勤,千万别让她把身子给熬坏了。”
“不用拘泥银钱,什么好的只管用上便是了。”
“我是小气的人?用得着你在这嘱咐?”
钱氏嗔了他一眼,又伸手推他,“行了,别唠了,明儿等你下朝回来,有你们见面的时候,现在先休息吧。”
“把精神好好养一养。”
“行。”
镇川侯打了一个哈切,不顾钱氏的挣扎,抱着她一起入睡。
…………
今日朝会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只是气氛略显肃穆。
才放回家中的几位重臣,在宫中有人手的可不止镇川侯一家,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东宫的异样。
赵永阳其实还好,毕竟镇川侯府真的和皇家后院没关系,其他几位,有姑娘在皇子后院,还有在皇上后宫坚强生存的。
他们心中焦虑更甚。
几位心腹重臣全都不苟言笑,余下其他人也跟着愈发谨慎,明明今日朝会没有大事发生,气氛却莫名焦灼。
赵永阳在心中算着时辰,估摸着差不多快要下朝,都已经准备行礼了,谁知太监尖锐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
“镇川侯赵永阳接旨————”
赵永阳心神一凛,端正出列,躬身高声。
“臣,恭听圣意。”
…………
“什么?”
钱氏不可置信地看着小跑进来禀告的管家。
“侯爷获任南衙军总督一职?”
“是的。”管家脸上是天降奇富的不可思议笑容,“当朝宣布的,侯爷如今已经去军营了,说是至少那边呆上三五日。”
南衙军啊!
那可是拱卫京城的重军,皇城京城内外所有守卫都出自南衙军,同时也兼任京城巡夜和缉捕,直接掌控京师安全,只有皇上的绝对心腹才能担任。
这确实是大喜事。
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钱氏只觉福祸难料。
这样的重任,皇上在宣布之前肯定会和侯爷商量,可侯爷昨日完全没提过这个事,说明他自己都不知道,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这样没有任何预兆从天而降的大饼,镇川侯府真的能稳稳接住么?
钱氏心中惶恐更甚,面上却是一片喜色,高声道:“这样的大喜事,如今暂不设宴,但可以家里人一同高兴,府中所有人都赏三月月钱。”
“多谢夫人!”
房中的丫鬟们纷纷笑着谢赏,又簇拥着上前来说吉祥话,钱氏乐呵呵听了几句才挥手阻止,“我得去给侯爷收拾东西。”
既要在军营住几日,家中自然要准备好一切日常所需送过去。
钱氏一边起身往内间走,一边嘱咐。
“叫两位姑娘过来,再派人去书院,把明光也叫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叫姑娘们。”
…………
家中发生这样的喜事,姜棠和赵明月过来的时候,面上俱是喜气洋洋。
掌控京师安全,这是心腹中的心腹才能胜任的职位。
姜棠见到钱氏就想贺喜,谁在看见她眉宇那抹藏都藏不住的焦虑时,即将出口的话语顿住。
母女三人,主要是由赵明月说了几句吉祥话后,钱氏就挥手让屋中伺候的丫鬟们退了出去,等下人散去,钱氏强忍的着急终于漏了痕迹。
就是心大如赵明月都发现了。
她上前一步,担忧询问:“娘,出什么事了?”
姜棠也跟着上前,扶着钱氏在榻上坐下,赵明月在她另一侧入座。
被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环着,钱氏既叫了她们来,自然就不会隐瞒她们,将昨夜赵永阳的发现如实告诉了两人。
赵明月听完后依旧懵懂,姜棠却很快反应过来。
“母亲你是怕,怕那些即将再次夺嫡的皇子们,为了拉拢咱们家无所不用其极。”
“咱们家如今也不能置身事外了,是不是?”
钱氏一直都知道姜棠是个聪明姑娘,没想到她在朝堂政事上,反应也这么快,她欣慰看了姜棠一眼,才长叹后出声。
“没错,这个节骨眼领了这么个差事,当真不知是福是祸了。”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么?”
“圣旨已经下了,咱们家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姜棠从来不是退缩的性子,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不管多棘手,都要稳稳接住才是,就算祸占了大半,也要尽力扭转成福。
“既然已经注定无法避开,那就主动参与进去。”
姜棠覆着钱氏的手,定定看着钱氏有些慌乱的眼睛,温婉的声音一点一点破开她此时笼罩在心头让她看不清前路的迷雾。
“朝堂的事有父亲。”
“夫人之间的应酬往来,也有母亲您。”
“这本就是你们做惯了的事情,有何难呢?”
“前面死了那么多人,咱们家一直屹立不倒,以后也是如此。”
“您只是没有任何准备却要马上深入局中,有些不习惯罢了。”
是了。
自家这些年,矜矜业业领兵,回京后又主动交还兵权,习惯在一旁关注,习惯明哲保身不参与皇家的任何事情。
如今领了这个差事,注定不能再隔岸观火,这才心中惶恐。
但棠棠说的没错,镇川侯府能一直在京中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小心。
当年自己连战场都上得,还怕了这如今的局面不成?
眼见着钱氏眸中的惶恐逐渐散去,侯府当家主母威势再显,姜棠的声音也跟着甜腻了几分,“而且我和明月,说不得也能帮一回家里呢。”
钱氏:“哦?”
赵明月:“啊?”
看着一头雾水的赵明月,钱氏和姜棠齐齐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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