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朱仙镇从早上就热闹起来。贴对联的、挂灯笼的、杀鸡宰鱼的,家家烟囱冒白烟,空气里一股炖肉香。
沈清梅的铺子,头一回在除夕这天开张。
生意好得不像话。
从早上到晌午,买画的人没断过。有补买门神的,有给灶王换新的,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太公的鱼”到底是个什么铺子。
小满忙得脚不沾地,收钱、包画、送糖,嘴里还不停吆喝。
“太公的鱼,买画送糖,愿者上钩——”
“小满,”沈清梅喊他,“糖别送多了,一人一块。”
“知道了!”
“你上回一人给了三块。”
“那不是过年嘛。”
“过年也不能这么送。”
“中。”
小满嘴上答应,转头又给人塞了两块。
沈清梅懒得管他。
晌午前,顾行舟来了。
没穿制服,换了件深灰棉袍,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顾探长,”沈清梅有点意外,“您怎么来了?”
“路过。”他把纸包放在柜台上,“局里发的年货,我一个人吃不完。”
沈清梅打开,里头是一盒点心,四样:桃酥、麻花、蜜三刀、花生粘。
“您这是送礼,还是查案?”
“送礼。”
“为什么?”
“你帮了我,案子破了,虽然只抓了个冯先生。”
“还有。”顾行舟顿了顿,“你爹的事,我查到了点东西。”
沈清梅的心一跳。
“什么?”
“你爹当年上的那条船,船主姓刘,是金西园的人。刘船主三年前死了,可他有个儿子,在开封开茶馆。”
“过了年,我去一趟开封。”
“我跟你去。”
“你去做生意,我去查案。”
“沈老板,”顾行舟看着他,“你铺子刚有起色,别又关了。”
沈清梅没接话。
“点心收着。”顾行舟转身要走,“甜的很,少吃点。”
“顾探长。”
“嗯。”
“您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顾行舟没回头。
“你铺子里,糖比画多。”
他走了。
小满凑过来,看着那盒点心咽了口唾沫。
“掌柜的,这顾探长是不是对咱挺好的?”
“他那是查案。”
“查案送点心?”
“掌柜的,我觉得他对你有点那个。”
“哪个?”
“就那个。”
“滚。”
晌午过后,人渐渐少了。他把门板上半扇,开始收拾铺子。
小满搬条凳子站上去贴对联。对联是沈清梅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
上联:直钩钓鱼,愿者上钩。
下联: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横批:开门大吉。
小满贴完跳下来,歪着头看。
“掌柜的,你这字怎么跟狗爬的似的?”
“匾上那四个字多好。你让祖师爷再上一回身呗。”
“祖师爷过年,不上身。”
“那他什么时候上?”
“看心情。”
小满撇撇嘴,又看见门上的“福”字,伸手揭下来,倒着贴上。
“你干什么?”
“福到了。倒着贴就是‘福到’。”
“谁教你的?”
“街上都这么贴。”
“掌柜的,你这都不知道?”小满一脸得意,“你还当掌柜呢。”
沈清梅抬手要打,小满一溜烟跑了。
黄昏,王婶端来一盆饺子馅。
“清梅,晚上过来吃。你师父呢?”
“屋里躺着。”
“让他也来。过年,一个人躺着像什么话。”
“他咳得厉害。”
“咳也得过年。”王婶把盆往他怀里一塞,“馅我剁好了,你们自己包。我那边还有一锅。”
她走了。
沈清梅端着盆进屋,看见沈万山坐在床沿上,正在穿一件新棉袄。
那是他秋天扯的布,一直没舍得做,今天不知怎么翻出来穿上了。
“师父。”
“嗯。”
“您怎么起来了?”
“过年。过年得穿新衣裳。”
“清梅,”沈万山抬起头,“今晚陪我喝一杯。”
“掌柜的,”小满一边包饺子一边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想学刻版。”
“你先把颜色认全。”
“我认全了。红、黄、绿、紫、黑,还有洋红、苏木红、槐米黄、铜绿、章丹。”
“我还知道,门神的眼睛要点‘活眼’,灶王的嘴要画得往上翘。我都记着呢。”
沈清梅看了他一眼。
“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想学。我想跟你一样,刻一张画贴在人家门上,人家一年都平平安安。”
“掌柜的,我爹娘没的时候,我家门上连张门神都没有。”
沈清梅把手里的活停下。
“过了年。”他说,“过了年我教你。”
“真的?”
“真的。”
小满高兴得差点把饺子馅打翻。
年夜饭摆在铺子里。
一张八仙桌,四个菜:炖鸡、烧鱼、炒白菜、一碟花生米。王婶又送来一碗丸子,小满偷吃了三个。
沈万山开了一坛酒,给沈清梅倒一小盅,给自己倒半碗。
“师父,您不能多喝。”
“今天过年。”
“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知道。”沈万山端起碗抿了一口,“清梅,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恨不恨我?”
沈清梅一顿。
“我恨您什么?”
“恨我瞒了你十年,恨我没告诉你,你爹是怎么死的。”
铺子里静下来。小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悄悄把筷子放下了。
“师父,您要是不想说,就别说。”
“我想说。再不说,怕来不及了。”
“你爹叫沈砚秋,是我师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死的那天,我在场。”
沈清梅的筷子停在半空。
“民国十四年腊月。”沈万山说,“那年冬天特别冷,河上结了冰。你爹带着你,从开封回来,住在我这儿。”
“那时候金西园已经盯上你家的版了。他出了三回价,一回比一回高,你爹一回都没应。”
“为什么?”
“因为那块版不是卖的。你爷爷临死前交代过,版在人在,版亡人亡。”
“你爹把版看得比命重。金西园就知道,硬抢。”
“那天夜里,来了五个人。三个从正门进,两个从后墙翻。你爹听见动静,把你塞给我,让我从后门走。”
“我不肯走。他说,师弟,你抱着孩子走,我抱着箱子走。他们要找的是版,不是人。”
“箱子?”
“一口樟木箱子。你爹把箱子里塞满旧画,抱着上了船。”
“版呢?”
“版在你爹怀里。他把版揣在棉袄里,箱子是幌子。”
沈清梅的心口发紧。
“船到河心,火就起来了。我抱着你站在岸上,看见那条船烧得像一支火把。”
“你爹站在船头,没跑。他抱着箱子一直站着。火都烧到脚底下了,他还站着。”
“他为什么不跳河?”
“他跳不了。他会水,可他怀里揣着版。他一跳,版就沉了。”
“他宁可烧死,也不让版落水。”
沈清梅的眼睛红了。
“后来呢?”
“后来船烧塌了,沉了。我在下游河滩上守了三天。”
“守什么?”
“守版。第三天早上,版从上游漂下来,卡在芦苇里。”
“鱼尾烧没了,就是那一条。”
沈清梅的手慢慢摸向怀里的古版。
“我一直以为,鱼尾是没刻完。”
“是我骗你的。我不敢告诉你,那是烧没的。”
“你爹临上船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等清梅长大了,能把那条鱼补上,版就是他的。”
“能补上那条鱼的人,才配拿这块版。”
铺子里静了很久。外头有人放鞭,噼里啪啦,一阵一阵。
“师父,”沈清梅开口,声音有点抖,“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有人找上门了。金西园找上门,玄鹤也回来了。”
“玄鹤?”
“你爹的小师弟,也是我师弟。”
“他手巧,心野。二十年前他偷了铺子里的老版,卖给金西园。你爹把他逐出师门,断了他一根手指。”
“哪根?”
“左手小指。”
沈清梅想起冯先生的话。
“他没死。”
“我知道。他回来了。”
“他回来干什么?”
“报仇,也为了版。”
“清梅,”老头看着他,“那块版你补上了鱼尾,它就认了你。从今往后,谁拿到版,谁就是沈家的传人。”
“可我不会奇门,不会算,什么都不懂。”
“你懂刀,你懂画。你懂一横一竖该往哪儿走,一红一绿该怎么配。这比奇门要紧。”
沈清梅看着师父。
老头今天穿了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
“师父,”他忽然有点怕,“您说这些,跟交代后事似的。”
“放屁。”沈万山骂了一句,“我还能活几年。”
“喝酒。”老头端起碗,“过年。”
两人碰了一下碗。
沈清梅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夜里,镇口的茶棚还开着。
张铁口坐在棚子里,一把三弦,一盏油灯,面前围了七八个人。
他是镇上的说书人,瞎了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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