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镇上警察分驻所。
所谓分驻所,就是街尾一间小院,三间屋:一间办公,一间关人,一间堆杂物。冯先生关在最里头那间,手上戴铐,坐在一条板凳上。
顾行舟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笔录纸。沈清梅站在门口。
“冯先生。昨儿晚上你说,点火的是你,指使你的是玄先生。这个玄先生,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玄,金老板叫他玄先生。”
“他住哪儿?”
“镇西,河对岸,一座破宅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你见过他几次?”
“三次。第一次金老板带他来,让我认人;第二次他给我一包药,说是安神散;第三次给我一盒洋火。”
“洋火?”
“嗯。他说,火要烧得干净,别留东西。”
“烧什么?”
“船。十年前那条船。”
顾行舟的笔停了一下。
“十年前的船,是他让你烧的?”
“是。他说船上有一块版,不能让官府拿到。”
“什么版?”
“我不知道。我只管点火,不管版。”
“那版后来呢?”
“沉了。船烧塌了,沉进河里,那块版也沉了。”
门口,沈清梅的指甲掐进掌心。
“玄先生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左眼有点斜。”冯先生说,“说话慢,爱笑,笑起来眼睛不看人,看你肩膀。”
“他手里有一只罗盘。洋货,铜的,指针老是偏。”
“偏?”
“嗯。他每次看罗盘,都要把盘转半圈,嘴里念叨‘偏三分,偏三分’。”
顾行舟记下来。
“还有呢?”
“还有……”冯先生想了想,“他左手缺一根手指。”
“哪根?”
“小指。”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过一句怪话。有一回喝多了,他说,沈家的版,本该是他的。”
沈清梅的心一跳。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他跟他师兄,本来一人一半。”
“他师兄是谁?”
“他没说。他只说,师兄太倔,把版看得比命重。”
“沈掌柜,”冯先生看着他,“你爹,是不是他师兄?”
沈清梅没作声。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记在笔录里。”
“记了。”
顾行舟合上笔录。
“冯先生,你说的这些,要是有一句假的——”
“我知道。”冯先生打断他,“我没有退路了。”
他抬起头。
“顾探长,我儿子在天津。你能不能……别告诉他,他爹是干什么的。”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
“我尽量。”
出了分驻所,天阴着。
“镇西,破宅子。”顾行舟说,“我带人去。”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我认识路。”
“你不是认识路。你是想看看,那个玄先生到底跟我爹的死有没有关系。”
沈清梅沉默。
“走吧。”顾行舟说,“但有一条,你站我后头。”
镇西的破宅子,在河对岸一片荒地里。
门口确实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雨冲得看不清,只剩一个“玄”字。
门虚掩着。
顾行舟推门进去。
院里一片狼藉:纸烧了一半散在地上;一只破罗盘扔在台阶下,铜面被砸了个坑;墙角一摊血,已经黑了。
“跑了。”顾行舟蹲下看脚印,“昨儿夜里跑的,往西。”
“他受了伤?”
“嗯。”顾行舟指了指那摊血,“冯先生咬了他一口。”
“沈老板,你师父认识一个姓玄的人吗?”
沈清梅怔了怔。
“我不知道。”
“回去问问。”
“还有。”顾行舟从地上捡起半张纸,“你看看这个。”
纸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上头画着八个格子,格子里写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奇门局。”
“你也会画?”
“我不会。我……祖师爷会。”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顾探长,我能看看这屋子吗?”
“看什么?”
“看看画。”
破宅的堂屋墙上挂着一幅画:《钟馗》,朱仙镇的老样子,红袍,黑脸,一把剑。画纸发黄,至少二十年。
沈清梅走过去把画摘下来。
画后头的墙上有个方形洞,洞口用一块砖堵着。
他把砖抽出来。
洞里塞着半本书。
手抄的,纸都脆了,前头烧掉一半,只剩后头几十页。页上画着八门、九星、八神,字迹潦草。
“奇门书。”
“你看得懂?”
“看不懂。”沈清梅把书递给顾行舟,“可我知道,这书不是他的。”
“为什么?”
“字太新。墨是新的,纸是旧的。有人把老书的后半本撕下来,重新抄了一遍,想让人以为这是一本古书。”
顾行舟翻了翻,收进怀里。
“你懂得越来越多了。”
“我这是被逼的。”
“走吧。周家今天设灵,我得去一趟。”
周家的灵堂设在前院。
白幔,白烛,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周少卿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金西园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
灰呢长衫,手里提一对白纸灯笼,身后两个伙计抬着一副挽联。
“周少爷,”他在灵前站定,拱了拱手,“节哀。”
周少卿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金老板。”
“我来送送周老哥。三十年的交情了。”
“我爹跟您,有交情?”
“有。你爹年轻的时候,跟我一起收过版。”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金西园笑了笑,把香接过来在烛上点了,插进香炉。
他上了三炷香,退后两步,鞠三个躬。
“周老哥,你走得急,有些话没来得及说。你放心,你的事我记着。”
周少卿猛地站起来。
“我爹有什么事,要你记着?”
“生意上的事。你爹欠我一笔货,还没交。”
“什么货?”
“版。二十块老版,说好腊月二十八交货。货没到,人先走了。”
“周少爷,人死账不烂。这批货,你得替他还。”
周少卿的脸涨红了。
“我爹尸骨未寒——”
“我知道。所以我不急。”金西园说,“过了年,咱们慢慢算。”
他转过身,看见沈清梅。
“沈掌柜也在。”
“金老板。”
“你家的版,想好了吗?”
“没想好。”
“三百块。”金西园说,“过了年,我来取。”
“金老板,”顾行舟从旁边走过来,“这案子还没结。”
“顾探长,”金西园拱手,“案子是案子,生意是生意。”
“您跟案子有没有关系,还两说。”
“我腊月二十六在开封,十三个客商可以作证。顾探长要查,尽管去查。”
“我会查的。”
“那就好。”金西园笑了笑,“顾探长,我这个人最怕被人冤枉。您查清楚,我还得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沈清梅一眼。
“你爹当年,也在这灵堂里站过。”
“也是站这个位置,也是这么看着我。”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金西园想了想,“‘金西园,你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
“我等着呢。等了十年,报应没来。”
他走了。
灵堂里静得只剩烛火的声音。
周少卿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沈掌柜,”他忽然开口,“我爹欠他的货,我不还。”
“我爹的账我认,他的账我不认。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爹的丧事办完,德盛昌要重新开张。我要一百张门神,一百张灶王,要最好的,要你亲手刻的。”
“一百张?”
“一百张。按批价,我先付一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里是二十五块。五块是尾款,二十块是定钱。”
沈清梅看着那个布包。
“尾款我收,定钱我收一半。”
“为什么?”
“因为一百张我刻不过来。我给你五十张,剩下的你去找别人。”
“我就要你的。”
“那得等,等到二月二。”
“周少爷,你爹的铺子要开张,不能只靠我一家。你把镇上的小铺子都收一收,一家订二十张,凑起来,比你等我一个人强。”
周少卿愣了一下。
“你让我把生意分给别人?”
“你爹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德盛昌为什么大?因为它收百家版,卖百家画。”
“你爹死了,德盛昌不能死。你得让它活着。”
周少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清梅,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嘴贫的小子。”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嘴还是贫。”周少卿把布包推过去,“但你说得对。”
沈清梅收了五块尾款,又收了十块定钱。
“剩下十块你拿回去,给你爹办丧事。”
“钱要紧,人也要紧。”
周少卿没说话,把十块银元收回去,转身跪回灵前。
沈清梅走出周家,雪下大了。
回到铺子,门口已经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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