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
朱仙镇的灯会一年比一年冷清。今年镇上出了两桩命案,灯会办得更敷衍,只在街口挂了几盏兔子灯,稀稀拉拉。
沈清梅的铺子,一天没开张。
他坐在柜台后头刻版,刻了半天,刻坏了两处。
“掌柜的,”小满趴在门口往外看,“街上可热闹了,有舞龙的。”
“嗯。”
“掌柜的,街上还有小孩唱童谣。”
“唱什么?”
“唱咱家。”
小满清了清嗓子,唱了两句:
“太公的鱼,卖假画,一条鱼,换匹马。谁家贴上谁家倒,今年过年不贴它。”
沈清梅的手停了一下。
“谁教的?”
“不知道。满街的小孩都会唱。”
“掌柜的,我听着来气,跟他们打了一架。”
“你打赢了?”
“没打赢。他们人多。”
沈清梅看了他一会儿。
“以后别打了。”
“为什么?”
“打不过。”
“小满,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咱能管的,是手里的刀。”
“咱不去看看?”
“不去。”
小满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掌柜的,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这样,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小满说,“我爹娘没的时候,我也这样。后来我想明白了,人死了,活人还得活。”
“掌柜的,你还有我,还有师父,还有顾探长。”
沈清梅放下刻刀。
“小满。”
“嗯。”
“你说,赵五会不会有事?”
“不会。顾探长不是说了嘛,他扛得住。”
“掌柜的,你要是不放心,咱去县里看看他。”
“县里不让看。”
话没说完,门口进来一个人。
王婶端着一碗元宵,热气腾腾。
“吃。”她把碗往柜台上一放,“黑芝麻的,趁热。”
“婶子。”
“别婶子了。”王婶坐下来叹了口气,“清梅,街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你没听见?”
“没有。”
王婶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婶子,您就直说吧。”
“街上有人说,你跟赵五串通害死了赵万金。还有人说,你铺子里的画是拿人血调的色。”
“清梅,婶子不信。可镇上的人信。”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顾探长查清楚。”
王婶叹了口气。
“顾探长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斗得过坏人。”
“清梅,”她站起来,“元宵吃了,吃完把碗还我。”
她走了。
沈清梅端起碗吃了两个,吃不下了。
“掌柜的,我吃。”
“吃吧。”
小满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口一个。
吃到第五个,街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石头跑进来,脸色发白。
“沈掌柜!县里来人了!”
“来干什么?”
“抓赵五公子!”
沈清梅站起来。
“顾探长呢?”
“顾探长在拦着!”
沈清梅赶到分驻所,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周警官带着四个巡警站在院里,手里拿着一张纸。
“顾探长,这是县里的传票。赵五涉嫌杀父,得跟我们走。”
“证据呢?”顾行舟站在门口,没让开。
“赵大的状子。”
“赵大自己就是嫌疑人。”
“那是另一码事。传票是县里签的,我只管带人。”
“顾探长,”周警官压低声音,“你别让我为难。”
“赵五要是跟你走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清楚。”
周警官的脸沉下来。
“顾行舟,你让开。”
“不让。”
两人对峙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顾探长。”
赵季从屋里走出来。
旧棉袍,脸色苍白,可腰板挺得笔直。
“我跟他们走。”
“赵五公子。”
“顾探长,我要是躲着,就真成了畏罪潜逃。我爹的案子得查清楚,我进去正好把话说清楚。”
“再说了,”赵季笑了笑,“我要是不去,他们还得来。你护得了一回,护不了十回。”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
“行。我陪你走一趟。”
“顾探长,”周警官皱眉,“你去了算怎么回事?”
“算报案人。赵家的案子是我接的。”
“周警官,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我去。”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上车。”
县警察局在县城东街,一栋两层小楼。
沈清梅跟着骡车来了。
“你来干什么?”
“赵五的案子,我是证人。”
“你回去。”
“我不回。”
“沈老板。”
“顾探长,我要是不来,赵五一个人在里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
“行。但有一条,你少说话。”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不说。”
县警察局的审讯室比镇上大,也更冷。
赵季坐在椅子上,手上没戴铐子,两边站着人。
周警官坐在桌后,旁边还坐着一个穿长衫的,四十来岁,戴眼镜,是县里的科长,姓钱。
“赵季,”钱科长开口,“你爹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
“有人看见你三更天从祠堂出来。”
“我是三更进去的。我进去的时候,我爹已经死了。”
“谁能证明?”
“没人。可我大哥说我三更从祠堂出来,是撒谎。宋仵作验的死亡时间是二更。”
“宋仵作的验尸单我看过了,上面写‘二更前后’。”
“那就是了。”
“可宋仵作这个人,先前在周家的案子上出过错,他的验尸单不一定准。”
“赵季,你爹的遗嘱是你在场的时候挖出来的。遗嘱上写着长子不孝,家业归能解画者。你大哥不在,你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我不是。”
“你是不是得查。还有,那把铜钥匙是你爹死前给你的。他为什么给你,不给别人?”
“因为他信我。”
“他信你,还是你逼他?”
“赵季,”钱科长把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你大哥的状子。他说你跟沈清梅串通,伪造遗嘱,谋夺家产。”
“我没有。”
“沈清梅为什么帮你?”
“他没帮我。他帮的是我爹。”
“钱科长,我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画里有五个儿子,只有一个是真的。”
审讯室里静下来。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没说完就咽气了。”
钱科长和顾行舟对视一眼。
“这句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跟周警官说过,他没记。”
钱科长看了周警官一眼。
周警官的脸有点白。
审讯到一半,沈清梅被叫了进去。
“沈清梅,赵万金死的当天你在赵家修画?”
“是。”
“你修画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画背有字。用水一显,是遗嘱。”
“你怎么知道用水显字?”
“我修画的时候摸到画背有一处发硬。明矾写的字遇水会显,这是行里的老法子。”
“那遗嘱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字迹渗进纸里了。新的明矾字浮在纸面上,一擦就掉;旧的渗进纸纤维,擦不掉。”
“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当场试。”
钱科长想了想。
“试。”
沈清梅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黄裱纸,是他在赵家捡的碎纸。
“这是赵家画背上掉下来的,我带了半张。”
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蘸了水轻轻一抹。
纸上慢慢显出一个字。
“然”。
“这是旧的。您看,字迹已经吃到纸里了,边上还有水渍印。”
钱科长凑近了看。
“这字至少写了十年。”
“十年?”
“对。赵万金十年前就写好了遗嘱,一直藏在画背里。”
“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他想看看五个儿子哪个能找着。结果一个都没找着。”
审讯室里静了很久。
钱科长把纸收起来。
“这个我留下。你们先回去,赵季暂时不能放。”
“为什么?”
“因为赵大还没找着。原告不在,被告不能放,这是规矩。”
“钱科长,赵大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得等尸首。”
“等尸首漂上来,证据就没了。”
“顾探长,”钱科长扶了扶眼镜,“你是在教我办案?”
“我是在提醒您。”
“赵万金死前给县里递过一封举报信,信被截了,现在在我手里。信上写着金西园走私古版,二十块。”
“您要是把信压下来,将来省里查下来,第一个问的就是您。”
钱科长的脸白了一下。
“顾行舟,你威胁我?”
“我提醒您。”
“顾探长,我知道你不服,可我也难做。”
“钱科长,赵大找不着,是因为他被人带走了。”
“谁带走的?”
“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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