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赵家乱成了一锅粥。
赵大失踪,银子搬空,县里来了两趟人,街上的谣言一天一个样。有人说赵大卷银子跑了,有人说赵大被人害了,还有人说赵家得罪了狐仙,银子是狐仙搬走的。
沈清梅到赵府的时候,赵仲正在客厅里拍桌子。
“报官!老大卷了银子跑,这是明抢!”
“报什么官。”赵叔抱着酒壶缩在椅子上,“报了官,银子能回来?”
“不报官银子就能回来?”
“二哥。”赵平靠在里屋门口咳得直不起腰,“大哥要是真卷了银子跑,不会把银窖门开着。”
赵仲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搬银子的不是大哥,是别人。”
“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想让我们以为是大哥。”
客厅里静下来。
“老三,你能不能少喝点?”
“我喝我的,碍着你了?”
“爹刚死,大哥跑了,你还喝?”
“我不喝能干什么?”赵叔把酒壶往桌上一墩,“我又不会管账,又不会做生意,我只会赌。爹在的时候我还敢赌,爹不在了我连赌都不敢了。”
“二哥,你装什么正经?你早就想分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赵仲没说话。
“分吧。分了我拿我那份,还债去。”
“分什么分。”赵平咳了两声,“大哥还没找着,银子还没找着,分什么?”
“你们真为这个家好,就先把大哥找着。找着大哥,什么都清楚了。”
“找大哥?”赵叔笑了一声,“他卷了银子跑了,上哪儿找?”
“他没卷银子。搬银子的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哥那个人贪,但不傻。他要是卷银子跑,不会把银窖门开着,不会把账本留在桌上。”
“他是被人带走的。带他走的人想让我们以为,他是自己跑的。”
沈清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赵二少爷。”
“沈掌柜,”赵仲转过头,“你来干什么?”
“顾探长让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银子。”
赵仲皱眉。
“银子都搬空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搬空了也有痕迹。我看看能不能找出搬银子的人往哪儿走了。”
赵仲看了他一会儿。
“行,你看。”
沈清梅走进后院。
院子很大,四角各有一处:东北一口井,西北一间柴房,东南一棵老槐树,西南一堵墙。
他站在院子当中看了看四角。
“姜老头。”
“嗯。”
“你为什么说四个角有东西?”
“五幅画五个方位,把赵家的中宫占了。中宫是铁盒,四个角是四门。赵万金把家产分成五份,一份在中宫,四份在四角。”
“为什么分五份?”
“因为五个儿子。他嘴上说一人一幅画,其实一人一份家产。”
“中宫那份给能解画的人,四个角的给另外四个。”
“那赵大搬走的是哪一份?”
“他不知道哪一份是自己的,所以搬了大窖还想搬小窖。”
“小友,你找着四个角,就找着赵家的根了。”
“先看哪个?”
“西北。死门在西北。”
沈清梅走到柴房门口。
门锁着,锁是新的。
“这锁谁换的?”
“不知道。”跟在后面的赵平说,“前儿还是旧的。”
“钥匙呢?”
“在管家那儿。”
管家来了,开了锁。
柴房里堆着劈柴和几口腌菜缸,和上回周家的柴房差不多。
沈清梅走进去,用脚踩地。
踩到第三块砖,声音空了。
“这儿。”
顾行舟带人把砖掀开。
底下是一个地窖,比后院那个银窖小一半,里头放着三口箱子。
箱子抬上来,一口一口打开。
全是银元,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用油纸包着。
赵叔扑上去抓起一把,手抖得厉害。
“银子……真是银子……”
“放下。”
“我看看!”
“放下!”赵仲一把把他拉开,“这是爹的私房,不是你的赌本。”
“二哥!”
“闭嘴。”
赵叔抱着酒壶蹲在地上,看着那三口箱子,眼睛都直了。
“沈掌柜,”赵仲转过头,“这银子怎么办?”
“问顾探长。我只管找,不管分。”
“赵二少爷,这银子你最好别动。”
“为什么?”
“因为它是证物。动了说不清。”
赵仲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头。
院子外头两个下人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了吗?大少爷跑了。”
“跑了好,他要是留下,咱这月钱都发不出。”
“嘘——小声点。”
“怕什么,老爷都死了。”
沈清梅听见了,没回头。
“三万块。”赵仲站在窖口,脸色发白,“这是爹的私房银子。”
“你爹的私房,你大哥知道吗?”
“知道。这地窖就是大哥让人挖的。”
“可他没搬完。”沈清梅说,“他搬了大窖,来不及搬小窖。”
“为什么来不及?”
“因为有人催他走,或者有人不让他搬。”
顾行舟蹲在窖里翻了翻箱子。
“沈老板。”
“嗯。”
“你来看。”
沈清梅跳下去。
顾行舟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很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光绪通宝”,背面刻着八个极小的字。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沈清梅念出来。
“八门。”
“玄先生的东西。他每回做完事都留一枚。”
“周家地窖里也有一枚?”
“有。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认出来。”顾行舟把铜钱收好,“你认出来了。”
“这枚铜钱,是玄先生留给我的。”
“留给你?”
“留给查案的人。他在告诉我,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不怕。他觉得没人抓得住他。”
沈清梅沉默。
他爬出地窖站在院子里。
“还有三个角。”
“还看?”
“看。”
东北的井是一口枯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口石磨。
“这井多少年不用了?”
“二十年。”赵平说,“我小时候这井还有水,后来干了,我爹就让人盖上了。”
“为什么盖?”
“不知道。他说井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
沈清梅让人把石磨挪开,掀开石板。
井里黑漆漆的,一股凉气冒上来。
“拿灯来。”
他往下照。
井不深,两丈见底。井底堆着烂叶碎砖,靠北的井壁上有一个洞。
“又一个洞。”
“什么?”
“周家的枯井里也有一个洞,通地道。”
顾行舟走过来往井里看了看。
“我下去。”
“顾探长。”
“你在上头等着。”
顾行舟把绳子系在腰上,让人放他下去。
过了一炷香,他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
“里头是什么?”
他把油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块版。
一尺见方,梨木,边缘烧焦了一块。
版上刻着一条鱼尾。
“这是……”沈清梅的手抖了一下。
“你家的版。鱼尾。”
“沈老板,你看看。”
沈清梅接过版。
刀口很熟,收刀带钩,逆锋三分。
是他爹的刀法。
“这不是我家的版。”
“什么?”
“我家的版,鱼尾是我补的。这块鱼尾是原刻的。”
“我爹当年刻过两块版,一块母版,一块子版。”
“子版?”
“母版是根,子版是枝。母版传家,子版试刀。”
“这块是子版。子版上的鱼尾是完整的。”
“那它怎么会在赵家的井里?”
“因为赵万金当年也参与了抢版。”
沈清梅把版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砚秋。”
“这是我爹的记号。他每块版背后都刻自己的名字。”
顾行舟看着那块版,半天没说话。
“这案子越来越大了。”
“嗯。”
“赵万金、金西园、玄先生、你爹、我爹。”他一样一样数,“五个人,一条线。”
“这条线的头在十年前,尾在现在。”
“尾在哪儿?”
“在赵大身上。他知道的比他做的多。”
中午,赵季被放回来了。
周警官亲自送到赵府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顾探长,赵五公子我交给你了。”
“查清楚了?”
“查不清楚。赵大告他杀父,可赵大自己不见了。原告没了,案子没法审。”
“不过。”周警官压低声音,“赵大失踪前去了一趟县里,找过一个人。”
“谁?”
“金西园。”
顾行舟的眼神变了。
“他找金西园干什么?”
“不知道。但金西园给了他一百块。”
“顾探长,这案子我劝你到此为止。”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查就不是赵家的事了。你一个镇上的探长,查不动。”
“我查得动。”
“周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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