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你胆子不小。”他说。
“藤原先生。”
藤原问道:“沈掌柜,你一个人来的?”
沈清梅顿了顿,说:“两个人。”
“藤原先生,顾行舟,我带走。”
“带走?”藤原笑了,“你带得走吗?”
“带得走。”
“藤原先生,您的账,在我手里。”
藤原的脸,沉了一下。
“什么账?”
“这个。”沈清梅从怀里摸出账本。
“藤原先生,”沈清梅说,“您这些年的生意,都在这上头。”
“您放我们走。账,我留下。”
“藤原先生,您要是不放,账就送到京城。”
藤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我谈条件?”他说。
“嗯。”
“藤原先生,”沈清梅说,“您的时间,不多了。”
“省里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您比我清楚。”
藤原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账给我。”他说。
“放人。”
“你先给账。”
“先放人。”
藤原抬手。
十几个人,围上来。
“沈掌柜,”藤原说,“你没得选。”
沈清梅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
“姜老头。”
他在心里说道:“姜老头,”
“老夫在。”
“起局。”
老头想了想,说:“小友,你看。”
“看什么?”
“看门。”老头说。
“什么门?”
“你身后的门。”老头说。
沈清梅回头。
他身后,是一扇窗。
“小友,窗。”
“窗怎么了?”
“窗外,是后墙。后墙外头,是巷子。”
“小友,跳。”
沈清梅看了一眼窗外。
二楼,底下是青石板。
“小友,”老头说,“你背着他,跳不下去。”
“那怎么办?”
“小友,你先把他扔下去。”
“什么?”
“扔下去。底下是草垛。”
沈清梅往下看。
底下,果然有一堆草。
老头说道:“小友,快。”
沈清梅把顾行舟放到窗边。
“顾行舟,”
“嗯。”
“我扔你下去。”
沈清梅沉吟了一下,说:“底下有草。别怕。”
“我不怕。”顾行舟说,“你呢?”
“我随后就来。”
沈清梅把顾行舟推下去。
“沈掌柜!”藤原喊,“拦住他!”
两个人冲上来。
沈清梅翻窗。
他落在草垛上,滚了一圈。
“顾行舟!”
“这儿。”顾行舟趴在草里。
“能走吗?”
“能。”
两人往巷子跑。
身后,藤原的人追出来。
“站住!”
“砰!”
枪响了。
子弹打在墙上。
“快跑!”
两人跑出巷子。
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沈掌柜!”石头从车上跳下来,“快!”
两人上了车。
“走!”
马车动起来。
“沈掌柜,”石头说,“顾探长!”
沈清梅说道:“先走。出城。”
“是。”
马车往城门跑。
“沈老板,”顾行舟靠在车壁上,“账呢?”
“在。”
“好。”
沈清梅停了停,说:“顾行舟,你怎么样?”
“死不了。”
“沈老板,玄先生呢?”
“他留在宅子里了。”
“顾行舟,他替我们引开了人。”
“沈老板,”顾行舟说,“回去。”
“什么?”
“回去救他。”
“沈老板,他救了咱们。”
沈清梅沉默了一会儿。
“石头。”
“在。”
“停车。”
“沈掌柜?”
“停车。”沈清梅说,“我回去。”
“沈掌柜,我跟你去。”
“你送顾探长出城。”
“石头,”沈清梅说,“这是命令。”
“沈掌柜,我跟你去。”
“你去不了。”
沈清梅说道:“顾行舟,你受伤了。”
“你一个人,救不了他。”
“救得了。”
沈清梅顿了顿,说:“顾行舟,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
“欠他一句,谢谢。”
沈清梅跳下车。
“沈掌柜!”石头喊。
“送顾探长出城!”
沈清梅往回跑。
跑到宅子后墙,他翻进去。
院子里,躺着一个人。
“玄先生。”
“玄先生!”
沈清梅跑过去。
玄先生躺在院门口,身上全是血。
“沈掌柜,”玄先生睁开眼。
“别说话。”
“玄先生,”沈清梅说,“我背你。”
“背不动了。”玄先生说。
“背得动。”
玄先生问道:“沈掌柜,藤原呢?”
“跑了。”
“账呢?”
“在。”
“好。好。”
“沈掌柜,你爹当年,也这么背过我。”
玄先生想了想,说:“他背我的时候,说,玄鹤,你得好好活。”
“我没好好活。”
“沈掌柜,可我现在,觉得,我活过了。”
“玄先生,你别说话。”
“沈掌柜,我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
“我死了以后,你把我,埋在孙家坟地边上。”玄先生说。
“孙家?”
“嗯。”玄先生说,“孙耀祖他娘,是我害死的。”
“我死了,给她守坟。”
“沈掌柜,你答应我。”
“我答应。”
“沈掌柜,你爹的那句话,我还给你。”
“什么话?”
“人这一辈子,赢不算什么,对才算。”玄先生说。
“我最后,对了一回。”
他的手,垂下去。
“玄先生。”
“玄鹤,”
沈清梅抱着他,坐了很久。
“姜老头。”
“嗯。”
“他死了。”
“老夫看见了。”
老头说道:“小友,他走得安生。”
“你怎么知道?”
老头沉吟了一下,说:“因为他笑了一下。”
“小友,人死的时候,笑一下,就是安生。”
藤原的人,回来了。
“沈掌柜,”石头从墙头翻进来,“快走!”
“沈掌柜!”石头看见玄先生,“他……”
“带走。”沈清梅说。
“带走?”
“嗯。”沈清梅说,“带他回家。”
两人抬着玄先生,从后墙翻出去。
巷子口,马车还在。
“上车!”
马车往城门跑。
“沈掌柜,”石头说,“城门关了。”
“什么?”
“藤原的人,关了城门。出不去。”
“沈掌柜,怎么办?”
沈清梅闭上眼。
“姜老头。”
“嗯。”
“起局。”
老头问道:“小友,你找什么?”
“找路。”
老头停了停,说:“小友,往东。”
“东边是城墙。”
“城墙有洞。”老头说。
“什么洞?”
“水门。”老头说,“城墙底下,有个水门。”
“小友,水门通城外。”
“你怎么知道?”
“老夫听的。水声。”
沈清梅睁开眼。
“往东。”
“东边是城墙。”
“城墙底下,有水门。”沈清梅说。
“走。”
马车往东跑。
跑到城墙底下,果然有个水门。
水门不大,半人高。
石头问道:“沈掌柜,这能过吗?”
“能。”
“水呢?”
沈清梅顿了顿,说:“水不深。过。”
马车过不去。
“下车。走。”
三人抬着玄先生,从水门钻出去。
城外,是一片河滩。
“沈掌柜,”石头说,“出来了。”
“嗯。”
“石头,”沈清梅说,“找条船。”
“船?”
“嗯。走水路,回朱仙镇。”
天亮的时候,船到了朱仙镇。
码头上,站着人。
“沈掌柜!”
“沈掌柜回来了!”
沈清梅从船上下来。
“沈掌柜,”胡三跑过来,“顾探长呢?”
“在船上。”
“胡三爷,”沈清梅说,“找几个人,抬人。”
“谁?”
“玄先生。”
沈清梅说道:“他死了。”
胡三愣了一下。
“胡三爷,抬他下来。”
玄先生被抬下船。
沈清梅站在码头上,看着天。
“姜老头。”
“嗯。”
“我回来了。”
“老夫知道。”
老头想了想,说:“小友,你累了。”
“嗯。”
“回去睡一觉。”
“姜老头,藤原,还在省城。”
“老夫知道。”
“小友,他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的账,在你手里。”老头说。
“小友,他没有退路了。”
“小友,下一回,他会拼命。”
沈清梅把话咽了回去。
“小友,”老头说,“你怕不怕?”
“怕。”
“姜老头,”沈清梅说,“可我不退了。”
“为什么?”
沈清梅说道:“因为我退够了。”
玄先生的葬礼,是三天后办的。
孙家的坟地,在镇西的坡上。
“沈掌柜,”孙家的老仆说,“孙家的坟地,外人不能葬。”
沈清梅沉吟了一下,说:“他不是外人。”
“老人家,他是来守坟的。”
“守坟?”
“嗯。他欠孙家一条命。”
“老人家,让他葬在边上,给孙夫人守坟。”
老仆看了他很久。
“行。”他说。
坟挖在孙夫人坟的边上。
不大,一个土堆。
“沈掌柜,”沈砚山说,“你不恨他?”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沈清梅想了想,“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沈清梅说。
“大伯,人死了,恨就散了。”
沈清梅在坟前,烧了一沓纸。
“玄先生。”
“我叫你一声玄先生。”沈清梅说,“不叫你玄鹤。”
“玄先生,你最后,没跑。”
沈清梅说道:“我爹要是看见,会说,玄鹤,你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纸烧完了。
沈砚山停了停,说:“沈掌柜,走吧。”
“嗯。”
两人往回走。
“沈掌柜,”沈砚山说,“藤原的事,怎么办?”
“等他来。”
“大伯,”沈清梅说,“他要来,就让他来。”
“你不怕?”
“怕。”
“大伯,可怕,也得站着。”
夜里,镇外的探子回来了。
“沈掌柜。”
“怎么样?”
“藤原在集结人。”探子说,“省城、开封,都有人来。”
“多少?”
“两百多。都带着枪。”
“沈掌柜,他们说要,血洗朱仙镇。”
沈清梅没接话。
胡三说道:“沈掌柜,两百多人,咱们守不住。”
“守得住。”
“怎么守?”
沈清梅顿了顿,说:“不守。”
“不守?”
“嗯。”沈清梅说,“咱们等。”
“等什么?”
“等顾行舟。”沈清梅说。
“顾探长?”
“嗯。”沈清梅说,“他去京城,不是白去的。”
“胡三爷,顾行舟要是回来了,就带回了京城的令。”
“要是回不来呢?”
“胡三爷,那咱们就自己守。”
“沈掌柜,我回去,把人集合起来。”
“嗯。”
“还有。百家版,都挂上了。”
“好。”
“沈掌柜,你说,那些版,真能挡枪?”
“挡不了。”
“那挂它干什么?”
沈清梅说道:“挡心。”
“挡谁的心?”
沈清梅想了想,说:“挡咱们自己的。”
第二天,镇上的人,都出来了。
“沈掌柜。”
“嗯。”
“我们听你的。”
“沈掌柜,”一个老汉说,“你说,怎么守,我们就怎么守。”
“沈掌柜,”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我男人不在家,可我还在。”
“沈掌柜,”孩子们说,“我们也能守。”
“你们守什么?”
“我们喊。看见生人,我们就喊。”
沈清梅看着这些人,眼睛有点热。
“好。”他说。
夜里,沈清梅坐在铺子里。
“姜老头。”
“嗯。”
“藤原两百多人。”
“老夫听见了。”
“小友,”老头说,“你别怕。”
“我不怕。”
“你怕。”
“小友,你看看版。”
沈清梅低头。
四块版,在桌上发着光。
沈清梅说道:“姜老头,版在发光。”
“嗯。”
“为什么?”
老头沉吟了一下,说:“因为愿力,又涨了。”
“为什么涨?”
“因为全镇的人,都在念‘太公在此’。”老头说。
“小友,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能。”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有三百多块版。”老头说。
“小友,三百多块版,就是三百多个人。”
“小友,藤原有两百条枪。”
“小友,可他没有版。”
“版有什么用?”
“版是根。有根的人,才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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