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很快就到了。
“小友。”
“嗯。”
“老夫得回去了。”
“姜老头,你不是说站一炷香吗?”
“嗯,一炷香到了。老夫的魂淡了。”
沈清梅低头。
老头的影子淡得像一层烟。
“老夫回版里睡一会儿。”
“睡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小友,你别怕。”
“我不怕。”
“你怕,你的手在抖。小友,门关了老夫就在版里。你叫老夫,老夫就应。”
“真的?”
“真的。老夫应不了,你就再叫。小友,老夫走了。”
“姜老头,你答应我的。”
“老夫答应你的。”
他的影子散了。
门也关了。
四块版落在桌上。
“咔。”
沈清梅坐在桌前看着那四块版看了很久。
“姜老头。”
里头没有动静。
“姜老头。”
还是没人应。
沈清梅把四块版抱在怀里。
版是温的。
第二天一早沈清梅去了行会。
“诸位,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百家版。全镇每家每户刻一块小版,刻‘太公在此’。”
“刻版得有人教。”
“我教。小满教,赵季教,我大伯也教。一家出一块版,一块版刻四个字。周少爷,四个字不难。”
“可总有人不会。”
“我教。一块版挂门口,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这有什么用?”
“镇宅,也镇心。周少爷,藤原要是再来,看见全镇的门上都挂着‘太公在此’,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镇子拿不下来。”
百家版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行会门口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梨木、刻刀、墨。
“来!刻版了!一家一块!”
“沈掌柜,我不会刻。”
“我教您。”
“我手笨。”
“手笨也能刻。四个字,刻一天总能刻完。大爷,您先看。横,撇,捺,三刀。”
“三刀?”
“嗯,您试试。”
老汉接过刀,手抖得厉害。
“大爷,您别急。”
“我手抖。”
“手抖就慢点。”
老汉刻了一刀。
歪了。
“没事,木头有的是。”
老汉又刻一刀。
还是歪。
“大爷,您刻的是‘太’字,不是‘大’字。”
“差一点。”
“差一点都不对。‘太’字下头有一点。大爷,您慢慢来。”
老汉刻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他刻完了。
四个字歪歪扭扭。
“沈掌柜,你看行不行?”
沈清梅看了看。
“行。”
“真行?”
“真行。挂门上,管用。”
老汉笑了。
“那我挂门上。沈掌柜,您这块版,叫什么?”
“叫‘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百家版刻了七天。
全镇三百多户,刻了三百多块。
有刻得好的,有刻得歪的。
有刻成“太公在此”的,有刻成“太公在比”的,还有刻成“大公在此”的。
“沈掌柜,你看这块。”小满拿着一块版笑得直不起腰。
沈清梅接过来。
版上刻着“太公在些”。
“谁刻的?”
“王婶。”
“沈掌柜,”王婶从旁边探出头,“我刻的,怎么了?”
“婶子,‘此’字少了一横。”
“少一横不也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爷。”
“沈掌柜,我一个做饭的能刻出字就不错了。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管用。”
“管用就行。挂门上,太公在些,百无禁忌。沈掌柜,你别笑。”
“我没笑。”
“你笑了。”
百家版挂上门的那天,镇子变了样。
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挂着一块木版。
木版上刻着四个字。
“太公在此。”
风吹过来,木版轻轻晃。
“沈掌柜,这镇子看着不一样了。”石头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看着踏实。沈掌柜,你说藤原再来,看见这些版会怎么样?”
“会怕。”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哪块版后头站着人。”
愿力是那天夜里涨的。
沈清梅坐在铺子里,四块版摆在桌上。
版上浮起一层光。
很淡,很稳。
“姜老头。”
“老夫在。”
“你醒了?”
“没醒。老夫是听见愿力,醒了一下。小友,你干了什么?”
“刻了三百多块版,全镇的门上都挂着‘太公在此’。”
老头半晌没作声。
“小友。”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这镇子认了老夫。小友,三千年了,老夫头一回被一个镇子认。老夫值了。”
“姜老头,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老夫觉得,能撑到藤原再来。小友,你别怕。”
“我不怕。”
“你怕。小友,这一回你不是一个人。”
石头是第二天回来的。
浑身是泥,脸上有一道伤。
“沈掌柜!”
“石头!你怎么了?”
“顾探长被藤原扣了。顾探长去京城走到半路被人截了,十几个,都带着枪。顾探长让我跑,他说石头你回去告诉沈掌柜,别来。”
“沈掌柜,我没听他的。顾探长被关在省城藤原的宅子里。藤原说了,让你带版去换人。三天后,省城藤原商会。”
“沈掌柜,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藤原不会放人。他拿了版还会杀人。顾探长也说了,让你别去。他说你去了就是两个人都死。”
“石头,你说顾探长要是知道我不去会怎么样?”
“他会骂我。”
“可我要是去了,他会骂得更凶。我去。我不去,他一定死。石头,你跟我去吗?”
“去。顾探长让我跟着你。”
夜里沈清梅把四块版摆在桌上。
“姜老头。”
“嗯。”
“顾行舟被藤原扣了。我要去省城,带假版。你教我怎么刻一块藤原看不出来的假版。”
“藤原不懂版。可他手下有懂版的。小友,你刻假版刻得比真的还真。”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真版。小友,你记住,假版得有一处真。”
“哪一处?”
“鱼尾。鱼尾三刀得是真的。因为藤原的人只会看鱼尾。鱼尾真了,别处假了他们看不出来。”
“还有,你带三块子版去。藤原要的是全套,你带三块子版,他就以为母版也在。母版留下。”
“为什么?”
“因为母版在,老夫就在。小友,你带着老夫太扎眼。你一个人去,才像真的。”
沈清梅没接话。
他把母版包好塞进灶膛后头的砖缝。
“姜老头,我把你留在这儿。”
“好。小友,你早点回来。老夫等你。”
夜里沈砚山来了。
“沈掌柜,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您年纪大了。大伯,您留在镇上,镇上得有人看着。周少卿有,胡三有,可他们不懂版,您懂。您留下替我看着母版。”
“母版?”
“嗯,母版在灶膛后头。我要是回不来,您就把母版带走。”
“带哪儿去?”
“带关外去,越远越好。”
沈砚山看了他很久。
“沈掌柜。”
“嗯。”
“你跟你爹真像。”
“哪里像?”
“都把最要紧的东西交给别人。”
第二天沈清梅去了行会。
“周少爷,胡三爷,我要去省城,镇上交给你们了。周少爷,藤原要是来别硬拼,关门,挂版,等人。”
“等谁?”
“等我回来,或者等顾探长回来。胡三爷,镇口你守着。还有,要是我回不来,铺子交给小满。小满手笨,可他心正。”
“中。我记着。”
四月初十,天没亮。
沈清梅背着包袱出了铺子。
“师父,”小满追出来。
“回去。”
“师父,我跟你去。”
“不行。因为你得看铺子。小满,你是我徒弟,徒弟得替师父看家。你要是看不住,回来我打断你的腿。还有,赵季要是算错账,你拦着。”
“中。师父,你早点回来。”
马车上石头问。
“沈掌柜,你说顾探长还活着吗?”
“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藤原要拿他换版。藤原不会杀他。”
“为什么?”
“因为杀了就没筹码了。”
“可要是换了版,藤原就会杀他。”
“那怎么办?”
“不换。咱们抢。”
省城到了。
“沈掌柜,咱们先去哪儿?”
“找方明远。省警察厅。石头,你在这儿等着,警察厅不让带人进。我要是半个时辰不出来,你就跑,跑回朱仙镇,告诉小满关门。”
方明远在警察厅门口等他。
“沈掌柜,顾行舟的事我知道了。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上面压着。我叔说了,这事不能碰。可我能给你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玄鹤的。他在城南一间破屋子里,快死了。”
沈清梅到了城南。
破屋子在巷子最里头。
门开着。
屋里一股药味。
“玄先生。”
“谁?”
“沈清梅。”
屋里静了一下。
“进来。”
沈清梅走进去。
玄先生躺在床上,右手包着布,布上全是血。
“沈掌柜,你怎么来了?”
“找你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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