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校联合办展策划人员小会定在美术博物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梁迩意接到Yuuki消息,说是拦不住了,身为小理事的司徒瑾大手一挥,清客来了场buffet。
她到门口时,一眼看到街对红色拉法边倚着的Yuuki,正招手让过去。
“怎么不进去?”梁迩意走前,也一齐靠着。
Yuuki不语,手一点斜对上方的咖啡厅。
梁迩意看过去,靠窗圆桌边的西洋瓷可算是打眼,后与边上双腿交叠,正与好整以暇品茶的司徒瑾对上视线。
“真是疯了。”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朝着竖了个中指,后压低贝雷帽眼不见为净。
Yuuki笑一声,挑眉,似是对梁迩意做出这样无杀伤力却侮辱性极强的举动有些意外,又叹道:“被逼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话中意两人都明晰。
台前司徒家在美东华人圈是还有名姓,可背地里不少人论着,已经是强弩之末,下代能不能有光耀都难说。
近中午,红砖行道的人多了起来,光从樱树枝桠摹入,落下一道道花影。
侍生推门出来,小跑过来请她们进去,说着Havard和MIT设计院的人等了有一会,言谈动作仪态秉持,不像是街头咖啡厅斜眼随便招呼对付的态度。
咖啡厅是BU学生常来处,这会大变样,烛光曳曳,四方桌是茶宴样式,摆盘精致。
梁家午后三点三的下午茶是闲适话谈的好时点,用茶时常配着香港小点和意式甜品,梁迩意平时对这些是不大在意的,可现在也是一眼瞧出门道。
马里托佐配卡布奇诺,卡萨塔蛋糕,再是Biscotti,就连茶盏上的描金都是她熟悉的。
内侧,司徒瑾上前,挂笑打招呼,“浅川小姐,好久不见。”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Yuuki装都懒得装了,一头金发翊闪,张弛无度,“叫我Yuuki就好。”
梁迩意帽檐遮掩下的笑展得舒心。
非要说的话,他们几个确是见过面的,在去年东京帝国饭店晚宴上。
司徒瑾微耸肩,没有因为这点小插曲皴破脸,目光落到梁迩意身上,平和道:“V,得偿所愿。”
梁迩意抬眼,浅淡一笑,颌一颌首,疏淡保持着退一步的距离。
自平安夜那天后,他们再未见过,上次裴芷瑶来虽有意无意提着,但也能看出她不甚在意。
靠窗边的交谈声漫漫,纸张窸窣混着茶匙搅杯的微响,挪凳后从书架背亮出一人,皮夹拉挺,脏辫招摇,见着他们这边,愕然指着梁迩意,“Vitera?”
“Field?”梁迩意摘了帽子。
同样惊的还有Yuuki,视线在两边流转,最愕然的莫过于她:“你们认识?”
Field恍然,离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倏地变沉,说:“Ethan,我退出这次的展出项目。”
梁迩意滞在原地,一时理不清前后因果。
“哼,司徒少爷,你请他来是要打我的脸?”Yuuki不讲车轱辘话,直白挑明。
“你们…”梁迩意还在懵圈,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来的不合时宜,“怎么回事?”
司徒瑾从间调和:“两位,一幅画而已,不要为此坏事。”
“一幅画?”Yuuki抻高音调,也没压着火气给面的意思:“对我而言可不是一幅画。”
Field哂笑,嘲讽拉满:“一幅画?那是你沽名钓誉的工具吧。”
两人隔着距离冷言冷语着,英文脏话频出,饶是街头浪流听了都得绕道走。
梁迩意听了好一会,还是没懂。
司徒瑾作为美术博物馆小理事,倒像个没事人,瑕空打量梁迩意,给她解惑:“高更那幅《月光下的达尔》下展后进入拍卖,这两位争得面红耳赤,维也纳展出在即,浅川势在必得要拿下,没想到被Field截胡,害她不好交代。”
梁迩意明了这场闹剧。
作为策展人承接展览,不仅是要有欣赏“美”的独到眼光,更是要转圜于各方,全融人脉。
后者比前者更需要磨练,达成的每一次合作,展馆里摆置的每一展品,都是要花心思呈现含金量的,业内自会有凭定认可。
当宣传已经放话出去,品类被截胡,谁能不气?
这是明晃砸自己招牌,坏了行业人的信任积累。
也不怪Yuuki那么生气了。
但梁迩意觉得这两人应当不只是单纯的“截胡”过节。
“昨晚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司徒瑾站侧,微低身问着,“把我拉黑了?”
“没有,不想回。”梁迩意掇凳落座,等着这场嘴仗结束。
司徒瑾不意外,惹急了人还真是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坐对,给她添着茶,再不说一句。
梁迩意有点意外。
说实话,自认识司徒瑾,他从没有这样服务人的时候。
不过这样的转性缘何出现,她也管不着就是了。
等吵完已经是十五分钟后了,最后还是都忍气吞声落座,离得远远的,脸都臭的要死。
场地有,策展人聚头,现在是布置装览大体环境阶段,这也是请MIT和Havard设计院的人来的原因。
可刚面和心不和没一会,又吵嚷起来了。
浅川小姐那暴脾气说来就来,一拍桌,眼一瞪,“东方美学是含蓄一派,油漆色彩是要暗色,西方洋洒亮面是喧宾夺主,我不同意!”
策展一行,Yuuki算是名气傍身,不入俗流有自我定位。
但换种说法,就是“爱折腾”的那一类。
Field端杯,夸张打扮下又是刻在骨子里的英式派头,“大姐,金色丝网印模拟海浪图案是应景,不是你所谓的侘寂风。”
梁迩意有看这次展出的品类古董名册,也做了一些功课,听了有一会,也大概理清思路。
但现在他们又各抒己见,她索性抽了边上原浆纸捻弄着,偶尔托腮望向玻璃外,河对岸MIT麦克劳伦大圆顶在十六根巨柱撑持下矗立,理工楼就在后边不远。
光洒河面,粼粼光亮,桥上路钟几不可察动了下,分秒过去,已经是十二正点。
意式点心偏甜,茶杯也空了好几轮,仍旧压不下心口涌出的蜜意。
大概,是在惦念着一个人。
离家前的吻融渡进了一个男人的坦诚醋意,那是藏不住的占有。
闹吵还在继续,茶盏旁的手机震了下,点开——
一张日程表图片映入眼底。
紧接着文字进来:「我要上一节课,大概一个半小时」
梁迩意眨眨眼,顿而笑了下。
指尖刚要点触键盘,又进来一条:「今天我等你,好不好」
梁迩意半掌掩笑,瞳眸似比外边水面碎影还要亮三分,心尖屹着的蜜罐被打翻了,回了“好”过去。
这是醋坛子被她掀翻后依然没散掉的酸意嘛。
她怎么觉得有点甜呢。
Yuuki和Field嚷声一阵又一阵,另几人也都不敢言,低头在一旁敲键盘做着简单记录,只有司徒瑾注意到了这一景。
他从未见过的一景,还有一个个原浆纸折成的爱心。
“V。”Field不想辩下去了,寻求帮手。
无人应。
“Vitera。”
梁迩意抬眸,眼眉弯弯盛着未散的笑,揿灭屏幕一瞬茫然:“啊…”
没跟上步调。
“想什么呢。”Field折挽臂袖,面色已经失了耐心,英文讲的极快:“也不知道帮帮你小舅舅。”
这话一出,四方桌几人齐刷刷看过来,注意力尽数落在“Uncle”的字眼上。
Field这一脉和她外公那一脉微微不同,体现在教育理念上。
沈雨秧虽自小长在意大利,但从未丢过汉文化,而Field这一脉全然同于当地,他本人亦是对中文一知半解,甚至连Vitera的中文名都念不利索。
“小舅舅?”Yuuki一阵惊过一阵,“你们是亲戚?”
司徒瑾慢啜着咖啡,抵望斜对怔然的梁迩意,后笑了下,“这世界还真是小。”
“Field,一,你很没有绅士风度。”到了这份上,都说尽兴明白了,梁迩意才冒话,“二,三个展厅,有一个在地下,而东西另各一个,白天我们可以预测展出那几天特定的光线变化或人为控制可变光来衬景,而地下一层可以打造成暗景。”
“你们觉得如何?”
波士顿美术博物馆她熟的很,这几天频频翻看展出名册,多少有点新感悟。
没有风度的Field看出梁迩意有意调和,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嗯声,喝尽杯中茶,起身撂话:“可以,我们同意,晚上开工,先走了。”
两校设计院的人也都跟着走,只剩下他们三个。
Yuuki自知刚刚的吵嘴带了私人愤念,但她就是不吐不快,两百万的东西被那二百五杠到七百多万买走。
该说她倒霉,预算不够没拍着画,还是那二货人傻钱多呢。
“走吧。”她扣上帽子,戴上墨镜,拍一下梁迩意,“做SPA去,气死我了。”
梁迩意捡走一枚枚爱心塞进包里,抬腕看表,还有一个小时,去做个SPA也不是不行。
日中斜阳,桌上烛盏也烧的差不多,独司徒瑾一人空荡坐窗边,两指尖夹着一枚纸折爱心,淡嗤回漶。
***
肯尼迪绿道附近28层,暖光布景,芬香清漪。
两女孩背躺着,按摩师训练有素尽心服务着,专属配套流程下不用多话,也对这些个贵客的交谈充耳不闻。
“你看出门道没有?”Yuuki点一句,“今天这场面。”
梁迩意被捏揉到肩颈穴位,雪肌上横布的吻痕连技师都微怔,暗猜到底是哪个有本事的人得着这位小姐青睐,只听着:“司徒瑾就是这么不干正事。”
明明是卡罗尔管理学院学商业分析,却偏偏上心艺术的事。
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Yuuki笑了记。她该想到的,即便是梁家小女儿,也并不全然无所谓的天真。她随后问了句废话:“你不喜欢他?”
梁迩意也答了所有人都能看出的底:“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我不喜欢。”
看不见的地方,Yuuki笑不露声,觉着刚刚的定论还是下的有些早。
“喜欢”一词,在利益面前,轻飘的随时可以被舍弃。
但…能随心所欲用“喜欢”来衡量抉择的小女孩,怎么不算是得幸福者呢。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相处交流的契机也到了一个节点,梁迩意也问她:“学姐呢,宁愿这么辛苦也不愿跟家里求助?”
暖风吹的人舒服,送来雅漾的香气,人前紧绷的心神也暂得安放。
浅川财团独女,十八成年后离家,非必要场合不以“浅川奈久”身份亮相,与时东欧美界出现异特风格策展人“Yuuki”。
“因为我也不喜欢。”Yuuki套用梁迩意的话说着,又不尽相同的更深一层,“不喜欢被人摆布。”
按摩师感受到指骨间脉搏的僵直,手上力道不由得放缓。梁迩意缄默着,藏在低处的面孔已然收了全部的笑。
纵使外边有再多的莺莺燕燕和满园孩子,浅川财团对外只“奈久”一个女儿,荣辱责任皆肩负。
相较之下,同为女儿,有三个哥哥的梁迩意确是稍加松泛。
但其实,她们都是堂皇宴会中央香槟塔的最高一阶,和平基的每一杯都大差不差,只因为被架得高,所以夺得最优一束光。
为人称赞,也为人点视。
空气温热恬静,呼吸也变得均匀通络,内间舒缓的流水声与外面绵雨声接壤重叠,按摩师温声提醒着可以换躺。
动作间,Yuuki见着梁迩意颈侧锁骨的点点红痕,任谁都能瞧出那是一场极致尽兴的欢.愉,她也意味深长的笑了下,“我也很是好奇,到底是谁讨得梁大小姐的欢心。”
半笑掺杂的话,也是真好奇。
瞧样还挺凶。
梁迩意听出调侃,虽只寥寥几面交谈,但内心已不自觉对“浅川小姐”这一名头有了具像化的描摹,遂也敞开较真实的一面,耳根渐热爬上红晕。
换躺,上了另种精油,更加的柔和。
Yuuki没有闭上眼,望着头顶水晶坠灯,轻声:“Vitera,你明知司徒有意,为何还要掺和进来。”
梁迩意睁眼,微侧头,最先看到的是淌扬的金发,回正,说:“因为我想从Yuuki身上学到东西,实力也需要真正的情境来安放体现。”
她想到教授邀请时说的话。
梁家小姐有的是人阿谀奉承,艺术界里呼啦几笔就能被冠以大家风范的事屡见不鲜,光鲜色彩包裹下是资本运作的灰色置换,这些她从小就知道。
没有谁不爱听漂亮话,但梁迩意听的多了,索然无味间剖析清楚利弊内核,也会想“哪句是真”?
又或是,都为假。
梁迩意欣赏Yuuki,这个人跟她有大差不差的处境,却又跟她不同。
Yuuki有锐气,她没有。
Yuuki闻听,实在地恍神几秒,场面话听多了也会对真话麻木,正如一头重复扎染的金丝实则是为了藏掩黑发的长出,此刻却是难得的真心话真心:“明年开春,我就要回日本了。”
梁迩意嗯声做回应,心里大概明晰她为什么会对Field截胡那幅画那么生气。
这不单是一幅画,而是她事业生涯中的铺垫石,有人挡了她“由自”的路,她怎么不生气。
“司徒家要一个合意的策展人,我需要这阵东风。”Yuuki不避讳的谈及,“司徒瑾将我,还有那二百五请来,就是拿准了你不会拒绝。”
梁迩意微怔,这样的利弊分析从一个全然于她是外人的口中说出,比其间内容更令人惊诧。
“这样,你还要做吗?”Yuuki抛出问,闭上眼,岿于暗。
梁迩意没有立刻应答。她很清楚,纵使她不参加这次策展,也不可能和司徒家全无联系。情境下,有Yuuki和Field的存在,能保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于她,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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