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梁迩意三两句提了嘴刚刚的事,最后还是执着于“对”与“错”的评判上。
电梯上行,小女孩还是垂着脑袋兴致不高,指尖在花面端簇内捏着,终是先就眼前下定论:“你又薅实验室的培育花了。”
数字缓缓加载,在她没留意时,易逾白的视线已经停驻在她身上很久了,听着她的碎碎事,注睛她的神情变化以此来评估她会不会更不开心。
毕竟小朋友闹起脾气来,怕挂在心上憋着。
“你说话啊!“梁迩意得不到回应,急了。
电梯门开,气鼓的小孩被牵着走,开门进屋后,又驻在门口不肯动弹了,较劲似的,因着他的不回应。
易逾白放了手中东西,摘了她的帽子,又去将温度往上打高,复去抱她。
也没往里进,就在玄关处的换鞋凳上坐着。
“V,我也不知道。”易逾白很认真说,探着她的脉。
鼓敲槌似的跳得极快,又虚浮,瞧着是真放在心上了。
“你自己也明白,这是选择。“他慢声说着,边握住她腕心掌骨穴位揉捏着,“对与错,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
梁迩意坐在他腿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诚然,这样的话听着很无情,很没有同理心,但却最是客观,也最像是易逾白能讲出的话。
就连这个号称是“最自由”的国家,也各州林立,法不相同。
非黑即白的阵线从来只在杜撰故事中才能如此分明。
看似无忧无虑的豌豆公主也会有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时候。
她都明白,但还是难过。
“嗯?”男人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直,轻了手上力道。
梁迩意深吸一口气,经了这一遭好似被消磨走部分心气,声也是轻的:“现在的小白是我没见过的。”
易逾白不算是极能听辩言语的人,这会也忖度了几秒,后索性实话实说:“现在的梁迩意也是我没见过的。”
雨天的波士顿和落雪时很不同,低处和高空瞧这座摩登城市也不一样,这会雾蒙蒙的天拢在上方,躲在屋檐下的他们拥抱着,互相汲取着暖意。
梁迩意无法否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背着全世界在偷偷地享受这份情-爱。
“你呢?”她微仰头,望一望这个大多时候都如止水般平静的男人,问道:“我们优秀的小白有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三面连角落地窗映着外边的连绵雨,势必要将所有尘灰不堪都给洗尽,露出内里的象牙铅华。
易逾白扬笑,为着小女孩口中再一次吐露“优秀”一词。
这和被旁人听道为MIT学生的优秀很是不同,总是比之多了一分纯粹真挚。
而此刻又多了一分交心的温柔,在这不散的乌云阴雨天。
他再无法否认,不那么讨厌雨雪天了。
“有。”易逾白依旧淡然,只是以往连想起都会觉得遽痛难忍的疤痕,因为被温和无意地问起提及,尔今好似也能矫情的倾诉直视,于是涣涣说起:“母亲离开,我有责任。”
梁迩意抬眸,眼中满是愕然。
明梁集团的背调系统再怎么全面,也没有办法回溯一些细节,自然也没有办法阐明这一份“责任”于他而言有多难以承受,以至于只敢用“离开”一词代替死亡。
失去一个人的滋味本就疼痛的难以承受,又何况因果中有了他掺与其中的一缕。
“我妈家里是开中药铺的。”他的手又覆了上来,在梁迩意肘骨处圜捏着,口吻轻淡的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一个她只在纸张上漫读过的故事。
那个叫姜半夏的医生,一生都在追逐梦想。
“努力会有结果”恰恰是上天对她的眷顾,可理想主义的花终究被现实的欲/望折断。
那天京北的雨也像今天一般不顾情面的下,屋内却是温馨暖和。女主人环视一圈家具陈设,心伤也不忍破坏一桌一椅,调班休假接了还在少年时的易逾白回家,母子俩如往常一般闲谈吃饭,后在这样闲适的气氛中提及某天他去医院送东西又急忙离开的事。
在那之前的某天,姜医生做完一台手术,就有护士跟她说起这事,三言两语间得出易逾白离开时的仓皇失措,打电话过去也不通。
几天后他发烧离校返家休养,大病一场,姜医生放了工作陪着,有愧自己总是忙碌没能多陪陪孩子,只是易逾白依旧不言任何。但做母亲的最是了解孩子,那天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或…他看见了什么。
许是少年的纠结犹豫在母亲的温和引导下慢慢开解,依旧是三两词语,但已足够了明那天医师办公室的场面。
【爸爸和阿姨抱在一起】
姜医生听后仍是笑,端出亲自烤的冰过的蛋糕,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等易逾白病愈返校时,姜医生也只是跟他说了句:“没事,妈妈会处理好,下周末回家给你做焦糖布丁。”
可没有下周末了。
那一周,京北频频变天,他的生活也在悄无声息的翻天覆地。
这周中,易逾白第一次见到了从未谋面的爷爷,那位京北高-官。
他第一次喊爷爷,对着那个于他全然陌生的人。
周末,他没了母亲。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
京北这座六朝古都看似隽永,又何尝不是悲漠地看待人世离合。
他不再回家,不敢再回家。
那套房子里的一物一景他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老天爷总是爱开玩笑,给了这个小家一巴掌,又给了他别样身份,又一重庇护。
言多必失给了易逾白最深刻的教训。
此后,他再不多话,选了最可不与人打交道的生物医学,将心力放在另一微观维度。
一年一次的大理是他跟母亲的约定。
那个周末姜医生失约了,他可以来的。
潮润水汽一年年都来,少年的肩膀也宽厚括正起来,长成了如今清决立拔模样,疏冷淡漠,淡苒下是破碎。
梁迩意静静听着,那张国子监街定格的照片,那个被打扮成小女孩的小白,与尺距间的男人明明是同一人,可时间好像在他身上剥夺走了太多东西。
易逾白撂了她的鞋,抱着她往客厅去,“她应该知道自己的婚姻出现了问题。”
在丈夫一次又一次夜不归宿以及极其拙劣的理由借口中不难发现年少情感的瓷隙,毕竟那是一个在苛刻严细领域闯出自己一片天地的女人,睿智如她也心存几分余地,以为能挽回。
偏事与愿违来的猝不及防,又合乎其实。
梁迩意没有再吭一声,只是埋在他颈窝处,闷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易逾白感受着她温烫的气息,暖乎乎的如同吹拂过心口处的疤痕,隐痛被取缔后随之带来绵痒。
梁迩意在他耳边讲:“不该二次伤害。”
她一直记得,记得在大理时他说过的话:得不到根治的仁慈,某种层面上来说是二次伤害。
更别说生命的逝去。
易逾白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从来都是认错者的开场词,这样的词和梁迩意格外不沾边,倒像是哄他的拿来词。
再者,在她要上山,他放心不下也跟着去时,锢闭的心门已独为她一人敞开。
“不想你不开心。”梁迩意往他怀里拱了拱,学着样儿的抱着,还有模有样用手轻拍,哄得三纶五类,嘴上倒是不合调的霸道宣言,“我不想听了,你也不许说。”
易逾白抻开指,慢收梳拢着她微微乱的长发,难得没依着她,倒也先是问上一问:“那现在是我想说,你想不想听。”
梁迩意没学过撒谎,但也真的怕他不开心,抚摩他肩背的手挪至耳朵捏了捏,眼里是近乎执拗的认真,但只二字:“我在。”
自十五岁还是少年时的易逾白失去至亲始,他近乎茕孑困迷在那年夏天,愈发淡漠,也越发不曾跟人深言,后怕再一次不经意的言语破了本就坍塌残破的生活。
此时,他捧着这颗来自香港的明珠,也有那么一瞬替十五岁的自己偷偷羡慕如今。
只是因为那个夏天,她的意外闯入。
…
…
外头纷沓落雨,一片矇昧。
梁迩意也在这样的情境里听完另一个雨天发生的故事,清晰感受着这个男人对累累伤痕铸就的剖白。
她无法想象那个迷失在时间长河的少年到底潜藏着多少自责。
又或是曾几何时,在京北落雨时质问自己,为什么回应母亲自己看见父亲和别人的苟且事?
是不是因此才会让她更加毅定填下救援队派赴大理的申请表?
又在出发大理前为求他的以后,在素未谋面的公婆面前下不来台…
做决定的好似从来不是他,可一环接着一环后延伸出的结果又轻而易举击碎了他,从而使得他在迷惘中一次次反思…
是不是真的错了?
怪谁呢。
怪幼时疼爱自己的父亲变了心?
那个在行业内建树开花的桥梁工程师不惜和自己父母闹翻,只是为了娶到心爱的人。
少年夫妻,共历风雨,成就一番事业,这本是为人所津乐道的美谈。
少年的他也见证了一段最纯粹,最真挚的爱情。
可为何说变心就变心?
那个男人参与建设了众多桥梁,稳固连通一座座河与山,却残忍地将联通弥久情分的桥一点点拆毁。
公与正,这个男人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在即将与新欢成婚前于国外丧命。
何其讽刺,人都没了。
怪身为医生的母亲以命救下的伤员吗?
母亲对他的教育让他生不出这样的想法,那是一个医者的天职。
他留怪怨的对象都找不着。
唯独留下他一人。
他总在想,如果没有告诉母亲,后面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这个“如果”于他,只是脑海中最残忍的假设。
这样的假设根本没有丝毫立足条件。
反而于旁人所艳羡的「老先生独孙」的身份,恰恰是以母亲的死为桥梁所联通落到他身上。
失而再不能复得,命运轻轻一笔,看似开了个玩笑,却如此痛彻心扉。
“这算是行差踏错吗。”娓娓讲完故事的易逾白看着眼角再一次染上薄红的小女孩,哭笑不得占上风,温温将人抱的更紧,“怎么倒是你更不开心。”
梁迩意一时语塞,竟也无法用字词来表喻现在的感受。
在她亲自到过京北那套馥馨布置的房子,亲眼目睹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疼爱后,好像能明白些许。
将心比心,换做是她,她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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