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维修班的报名表在柜台上放了两天。
第一天,梁潮生说要考虑。
第二天,他把表压到了数学卷子下面。
周念安第三天来开店,先看见那张露出一角的报名表,再看见梁潮生蹲在地上擦镜头,便知道他已经考虑出了结果。
“不去了?”
梁潮生没抬头:“高考还没考,想什么暑假。”
“报名后天截止。”
“那就不报。”
周念安把数学卷子拿开。表格上除了姓名,其他栏全是空白,连科技展获得的奖项都没有填。
“为什么?”
“红叶没人。”
他说得很快,显然早准备好了理由。
韩师傅原计划等他们高考结束就去省城。女儿催了几年,想让他过去帮忙照看孩子,他一直拿照相馆脱不开身当借口。去年生意差,他索性动了关门的念头;后来红叶重新有了订单,他才答应多留半年。
半年已经快到了。
周念安考完试后,也要等录取结果。若真考上省财经学校,九月便要离开旧巷。梁潮生去市里参加六周培训,工作日住青少年宫宿舍,周末才能回来。
这间店看起来终于活了,却又要在同一个夏天少掉三个人。
梁潮生擦完镜头,将布往柜台上一放。
“我一走,店谁开?”
“可以提前安排。”
“安排谁?潮平连找零都能找错。”
里屋立刻传来梁潮平的声音:“我只错过一次!”
“那次差两块。”
“后来不是找回来了吗?”
“是客人自己回来还的。”
梁潮平不说话了。
周念安把报名表摊平:“培训每周四天,不是六周都不回来。剩下三天你可以开店。”
“另外四天呢?”
“缩短营业时间,或者只接预约。”
“婚礼也让人预约到周末?”
“婚礼本来就要预约。”
“证件照呢?临时来取照片的呢?机器坏了找谁?”
周念安看着他:“你是不想去,还是怕店离了你就转不动?”
梁潮生皱了皱眉。
“有区别吗?”
“有。前一个是你不需要,后一个是红叶的做法有问题。”
她拿出账本,翻到设备使用记录那几页。
双卡录音机只有梁潮生会处理,相机装片虽然实行两人核对,真正遇到故障,大家还是第一时间找他。顾客预约记在一本账上,韩师傅认识老客,周念安会算价格,梁潮生知道机器状态,三个人各拿着一部分,谁不在,店里便少一只手。
“现在看起来是你守着红叶。”周念安说,“其实是红叶拴着你。”
梁潮生脸色有些不好看。
“店总得有人守。”
“门要是只能认一个人,那个人哪儿也去不了。”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说得对。”
梁潮生转头:“韩叔,您站哪边?”
“站能省事的那边。”韩师傅把冲洗记录往桌上一扔,“你不去学,往后机器再坏,还是自己在这儿瞎琢磨。修错了,花店里的钱。学明白了,至少少糟蹋我两台设备。”
“您不是要走了吗?”
“我走了,东西就不是我的了?”
“那是谁的?”
韩师傅看了他一眼。
“谁开门,谁管。”
这话说得轻,却让屋里安静了片刻。
梁潮生没有立刻接。
韩师傅把茶缸放下,拉开柜台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旧文件袋。袋子边缘已经磨白,里面装着红叶的房租收据、设备清单、相纸供货地址和历年的营业登记。
“我下个月去省城。”他说,“先住两个月。回不回来,再看。”
“您之前没说是下个月。”
“现在说也不晚。”
梁潮生看向文件袋,神情慢慢沉下来。
“您要是真不回来呢?”
“店里的器材可以折价给你们,招牌先留着。房东那边我谈过,愿意按原来的租金再续半年。”
韩师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有件事先讲清楚。你们愿意接,就正经接。不愿意,也别因为觉得欠我,硬把门撑着。”
梁潮生低声问:“红叶开了这么多年,您舍得?”
“舍不得也不能一辈子蹲柜台后面。”韩师傅瞥他一眼,“你现在连市里都不敢去,还问我舍不舍得?”
“我不是不敢。”
“那就报名。”
“店怎么办?”
韩师傅拿起那张空白表,拍在他胸口。
“店要是真因为你出去四天就关了,趁早关。”
当天下午,红叶关门一个小时,开了一场临时交接会。
到场的人比梁潮生预想的多。
周念梅下了早班过来,负责在婚礼和团体照人手不够时搬器材;周念秋愿意继续管服装整理、简单造型和女客试衣;孟小舟可以接毕业留言、家庭录音等预约,但只负责录制,不碰私人原带;陶小满暑假每天上午有时间,愿意学接待和登记。
梁潮平主动申请“全面技术岗位”,被所有人否决,最后分到清点磁带盒、送取照片和打扫柜台。
“为什么我干的全是腿脚活?”
周念梅说:“因为你目前最可靠的就是腿脚。”
梁潮平无法反驳。
周念安把暑期营业拆成三类。
证件照、取片和普通翻拍,每周一、三、五下午集中办理;婚礼、全家福和录音全部预约;旧照修复暂停接急单,先检查受损情况,再给交付时间。
“星期二和星期四不开门?”陶小满问。
“上午不开。”周念安说,“下午由我和韩师傅轮换。等韩师傅走后,再看实际订单调整。”
梁潮生看着她列的时间表。
“你不复习?”
“高考结束以后才执行。”
“录取通知来了呢?”
“来了再改。”
他说不出什么,又指着费用一栏:“她们来帮忙怎么算?”
“按班次付钱。”
周念梅立刻摆手:“一家人帮两天,还付什么钱?”
“帮一次可以不算。”周念安说,“固定排班就不是帮忙。照相馆收了客人的钱,做事的人也该有工钱。”
周念秋点头:“这个我赞成。亲姐妹也不能长期白使唤。”
周念梅瞪她:“你就是想要钱。”
“我给客人选衣服、梳头、熨衬衫,不叫干活?”
“你上次还把人家的头发卷糊了一缕。”
“那是夹子温度高,后来不是剪得挺好看?”
被拍照的姑娘直到离店都不知道自己少了一小撮头发。
周念安低头把“造型工具检查”添进交接事项。
梁潮生看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念秋,你又给店里增加一条规矩。”
“规矩多说明生意正规。”
一群人吵吵闹闹,居然真把夏天的班次排了出来。
最后还缺一个问题。
机器故障怎么办。
梁潮生把双卡录音机的使用方法写了三页,韩师傅看完说,除了他自己没人愿意读。
“字太多,也没图。”
梁潮生不服:“维修说明还能画成小人书?”
“不能修的别教。”周念安说,“只写出现什么情况必须停机。”
她重新拿了一张硬纸,和梁潮生一起列了四条:
声音忽快忽慢,停。
磁带走偏、起皱,停。
机器有焦味或异常发热,断电。
原带卡住,不拉、不剪、不擅自拆机。
最下面写:
记录故障现象,等维修人员处理。
梁潮平看完,问:“维修人员是谁?”
所有人都看向梁潮生。
他摸了摸鼻子。
“周末回来处理。”
“急单呢?”
“急也不能拿原带赌。”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红叶不会因为他不在,就什么都做不了。
也不必为了证明离得开他,让别人硬着头皮拆机器。能做的照常做,不能做的暂停,写清楚,等他回来。
这和一个人守在柜台后面不一样。
不是把所有事都抓在手里,才算负责。
晚上九点,其他人陆续离开。
韩师傅把店门钥匙、暗房钥匙和器材柜钥匙一把把摆在柜台上。
“明天试一天。”
梁潮生问:“试什么?”
“我不来。”韩师傅说,“你们自己开门、接客、冲片、结账。只要不烧暗房,不把人拍少,晚上我来查账。”
“您去哪儿?”
“买车票。”
他说完便走了,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第二天早上,红叶第一次在没有韩师傅的情况下开门。
梁潮生提前二十分钟到,结果周念安已经把门板卸了一半。
他接过另一块:“这么早?”
“怕你迟到。”
“我科技展都参加完了,在你心里还不守时?”
“联考迟到两分钟。”
“那是闹钟的问题。”
“闹钟掉进柜子,也是你放的。”
两个人把门板抬进屋,营业牌翻到正面。
上午第一个客人来取毕业照。
第二个是给孩子拍一寸证件照。
第三个提着一只坏录音机进门,刚放上柜台,梁潮生便下意识想拆。
周念安拦住他。
“今天不接维修。”
“我人在。”
“今天试的是你不在时怎么营业。”
梁潮生看着那台录音机,又看看客人:“我先听一下,不拆。”
客人按下播放,机器里传出沙沙的杂音。
梁潮生问清型号和故障,将情况写在维修登记上,约定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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