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清早五点二十,梁潮生是被梁潮平砸门砸醒的。
“哥!哥!你再不起,韩叔坐火车都到下一站了!”
梁潮生猛地坐起来,脑子空了两秒,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昨晚他说只眯一会儿,结果这一眯,差点把人送没了。他抓过椅背上的衬衫套上,边扣边往外走,扣到一半才发现错了一颗。宋玉兰已经在灶台边装鸡蛋,看他头发乱成一团,伸手给他压了两下:“脸洗没有?”
“火车又不看我脸。”
“你送人,弄得跟逃荒似的。”
梁振山坐在桌边喝粥,头也没抬:“六点四十的车,你现在五点二十三。”
梁潮生停下:“爸,你怎么知道?”
“你妈昨晚念了八遍,我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宋玉兰把两个煮鸡蛋塞进他书包:“给韩师傅路上吃。”
“他自己肯定带了。”
“他带是他的,我给是我的。”
梁潮生没再争,骑车出了门。刚到院门口,他又猛地刹住,折回自己房间,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只透明磁带盒。梁潮平正站在楼道里穿鞋,一眼看见了:“你拿啥?”
“没啥。”
“我都看见磁带了。”
“看见还问。”
梁潮生跨上车,车铃一响,人已经出了巷子。
清晨的旧巷还没完全醒。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白气顺着街边往上冒,卖豆腐脑的老周蹲在门口点煤炉,看见他骑过去,隔着马路喊:“这么早干吗去?”
“送人。”
“谁啊?”
“再问火车跑了!”
他一路蹬到红叶。卷帘门还关着,橱窗里黑漆漆的,梁潮生心里刚沉了一下,旁边巷子里便有人叫他。
“这里。”
韩师傅坐在藤箱上,脚边一个帆布包、一只旧热水壶,还有个用麻绳扎好的纸箱。箱子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省”字。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梁潮生,先瞧了眼手表。
“送个人也能迟到。”
梁潮生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七。
“您不是还没走?”
“我要真走了,你准备追火车?”
“也不是不行。”
“就你那破自行车?”
梁潮生把车靠好,低头看了看藤箱:“东西就这些?”
“要不把红叶也背走?”
“相机呢?”
“省城没照相馆?”
“那倒也是。”
韩师傅瞥他:“一大早跑来,就为了盘我行李?”
梁潮生笑了笑,没说话。
没多久,周念安也到了。周念秋骑车送她过来,车篮里塞着一包桃酥和两瓶汽水。到了门口,她连车都没下,把桃酥往韩师傅怀里一扔。
“我不去车站了,今天还上班。”
韩师傅接住:“你哪天准时上过班?”
“人都要走了,还说这种伤感情的话。”
“这算送别礼?”
“算投资。省城有什么新式样的照相服装、画报,记得给我弄点回来。”
韩师傅掂了掂桃酥:“我就知道你这东西不白送。”
周念秋笑着摆摆手,骑车走了。
周念安今天扎着条最普通的蓝头绳,一过来先问韩师傅车票放哪儿,钱有没有分开装,女儿家地址记没记牢,下车有没有人接。韩师傅听到第三句就开始烦:“我去省城,不是你送五岁孩子上幼儿园。”
梁潮生站旁边笑。
周念安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挺像。”
“哪里像?”
“都爱管人。”
韩师傅懒得搭理他,拎起藤箱:“走了。再说下去,火车真让你俩管没了。”
三个人骑车往车站去。梁潮生后座绑着纸箱,韩师傅骑那辆用了很多年的凤凰牌,周念安跟在后面。经过红叶时,韩师傅没停,只偏头看了一眼。梁潮生也跟着回头。
门上的暂停营业告示被夜风吹卷了一角,拍着门板,啪、啪地响。
招牌还挂着。
他收回视线,脚下又快了一点。
火车站比想象中挤。扛麻袋的、拎网兜的、送人的、接人的堵在候车厅门口,广播里的女声被盖掉一半,只偶尔能听见车次和“请旅客注意”。
韩师傅买的是六点四十分硬座,离检票还有二十来分钟。他嫌候车厅闷,三个人就在外面的水泥台阶上坐着。宋玉兰塞的鸡蛋终于派上用场,韩师傅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你妈煮的?”
“嗯。”
“火候比你修机器稳。”
梁潮生抬眼:“您都要走了,能不能少损我一句?”
“不能。”
周念安把汽水递过去:“到了写信。”
“知道。”
“红叶以后如果补手续——”
韩师傅皱眉:“你今天能不能别说账?”
周念安认真想了想:“那说什么?”
韩师傅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去年第一次进红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梁潮生立刻接话:“以前更凶?”
“我说你了吗?”
“行,您继续。”
韩师傅没继续,只低头把鸡蛋吃完,蛋壳包进手绢里。很多话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可说。
广播开始催检票。
韩师傅提起藤箱,梁潮生伸手要接,被他躲开:“我还没老到箱子都提不动。”
梁潮生只好扛着纸箱,把人一路送到铁栏杆前。后面旅客不断往前挤,韩师傅把车票递给检票员,又回过头。
“暗房药水别混,相纸别省过头,该废就废。镜头别拿袖口擦。”
梁潮生本来想反驳最后一条,和他对视两秒,改口:“以后不擦。”
“账自己记,不会就问。”
“问谁?”
韩师傅往周念安那边一抬下巴:“问她。”
梁潮生乐了:“您这不是临走还给我安排人?”
“我安排得动你?”
韩师傅又看向周念安:“真考上了就去,别老惦记店。”
“成绩还没出。”
“出了再说。”
后面又有人催,韩师傅不得不往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红叶钥匙带着吧?”
梁潮生摸了摸裤兜。
“带着。”
“那就行。”
就这一句。
没说“好好干”,也没说“以后交给你了”。
韩师傅进了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梁潮生站在栏杆外发了会儿愣,忽然低头翻书包。
“完了。”
周念安问:“怎么?”
“鸡蛋还带了盐,忘给他了。”
她看着他掌心那小包盐,没忍住笑。
梁潮生瞪她:“这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
站台那头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汽笛。
绿色车厢慢慢动起来。有人隔着窗户挥手,有人跟着车跑了几步,又停下。韩师傅坐在哪一节,他们根本不知道,也自然看不见他。
梁潮生站了片刻,先转过身。
“走吧。”
回旧巷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骑到早点摊,梁潮生忽然停车,要了两碗豆腐脑。
周念安问:“你不是还有个鸡蛋?”
“本来给韩叔的。”
“还有一个。”
“那个给你。”
“我吃过早饭了。”
“那我吃。”
两人坐到路边的小桌旁。老板端豆腐脑过来,随口问:“韩师傅真走了?”
梁潮生点头。
“那红叶以后谁开?”
“我。”
老板“哦”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别桌,好像这事跟谁接过一把扳手差不多。没过一分钟,隔壁修车摊老高又探头喊:“潮生,红叶什么时候开?我媳妇说要拍结婚十周年。”
梁潮生嘴里还有东西:“过两天。”
“先记一个。”
“行。”
“便宜点。”
“想得美。”
老高骂了一句,又缩回去了。
梁潮生握着勺子,忽然笑了笑。
周念安看他:“怎么?”
“没什么。”他低头喝了口豆腐脑,“就是觉得,原来这么着,店就算接过来了。”
他原本总觉得,韩师傅一走,怎么也该有点动静。哪怕不放鞭炮,也该郑重其事说两句什么。结果火车照样开,早点摊照样卖豆腐脑,邻居见他第一句还是问什么时候能照相。
红叶没因为少一个人就塌下来。
吃完早饭,两人回到店里。
梁潮生把暂停营业的告示揭下来,却没急着挂营业牌,先一块块卸门板。第二块门板有点发潮,卡在槽里,他用肩膀顶了两下没出来,周念安过来搭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门板抬进屋。
店里关了一夜,药水味和旧木头味混在一起。韩师傅平时放茶缸的位置空着,柜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圆印。
梁潮生看了一眼:“他茶缸也带走了。”
周念安推开窗:“你缺茶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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