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山把那张表放到柜台上时,梁潮生正拆一台收音机。
螺丝滚到桌边,被纸角挡住。
梁潮生抬头看见父亲,先看了看他身后,又看向墙上的钟。
“今天厂里下班这么早?”
“换了班。”
梁振山没进门,只站在柜台外,把手里的牛皮纸往前推了推。
最上面印着一行黑字:
机械厂应届毕业生招工意向登记表。
红叶照相馆里静了一瞬。
韩师傅在暗房冲照片,周念安坐在另一头核对毕业留言带订单,梁潮平趴在凳子上背英语,刚背到一半,也悄悄抬起头。
梁潮生放下螺丝刀。
“什么意思?”
语气已经有些硬了。
梁振山听出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厂里今年招一批学徒,先摸底。机修、电工、仓储,都有名额。”
“我报了高考。”
“我知道。”
“那你还拿这个来?”
梁振山的眉头皱起来。
父子俩一开口,屋里的空气便又有了从前的样子。一个觉得对方又要替自己安排,一个听见反问就本能地想训人。
宋玉兰不在这里,没人能及时递台阶。
周念安合上账本,正准备起身,梁振山却先把那张表翻了过来。
意向栏是空的。
家长意见也是空的。
连姓名都没写。
“我没替你填。”他说。
梁潮生停住。
梁振山将一支钢笔放到表格旁边。
“厂里说,应届生家里有意向的,先把表领回去。你考你的,填不填自己看。后天下午截止。”
他说完,又像怕这话不够清楚,补了一句:
“我只负责把表带回来。”
梁潮平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忍不住说:“那您今天进步挺大。”
梁振山转头:“你英语背完了?”
梁潮平立刻低下头。
“Goodmorning,早上好。Goodafternoon,下午好……”
“你刚才已经背过这两句。”
“巩固。”
梁潮生拿起那张表。
纸不厚,边缘被梁振山握得有些皱。意向栏下面列着三个选项:
机修学徒。
电工学徒。
仓储及后勤岗位。
最后一项是:服从统一分配。
梁潮生盯着“服从统一分配”看了两秒,抬头问:“你想让我选哪个?”
梁振山说:“我说了,你自己填。”
“你总得有想法。”
“有想法也不是我的表。”
这话从梁振山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生硬。他大概练过,练得不太熟,说完便把脸转向橱窗,不肯再看儿子。
梁潮生低头笑了一声。
“行。”
梁振山又说:“别为了跟我拧,故意不填。”
“我什么时候——”
话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以前确实有。
父亲说东,他偏往西;父亲让他进厂,他便说宁可在巷口修一辈子破收音机。到底是不想走那条路,还是只是不想走父亲指的路,有时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梁振山没等他回答。
“想好了交给我,或者自己送劳服办。”他说,“过期不候。”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机修组今年带学徒的是邱师傅。”
梁潮生挑眉:“这算暗示?”
“算告诉你情况。”梁振山沉着脸,“邱师傅脾气不好,但肯教。电工组名额少,要先考试。仓储稳,学不到多少手艺。”
说完他就走了。
梁潮生拿着表,朝门口看了半天。
梁潮平小声说:“爸还是想让你选机修。”
“闭嘴,背你的英语。”
“我只是分析。”
“你英语分析明白了吗?”
梁潮平又开始巩固早上好和下午好。
周念安拿过那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机修学徒每月有补贴,试用半年。电工要参加厂内考试,通过以后进培训班。仓储可以直接上岗。”
梁潮生靠着柜台:“你觉得哪个合适?”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会算吗?”
“可以算收入、时间和学到什么。”周念安把表推回去,“不能替你算想不想。”
“你都帮我填过补课表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补课表是为了你已经决定参加的考试。”她指了指意向栏,“这个决定,你还没做。”
梁潮生握着笔,迟迟没往下写。
他并不讨厌机修。
机器坏了,总有一个地方能拆开,一个零件能替换,一段线路能重新接上。比起那些说不清的人情和脸色,他更喜欢能看见原因的东西。
可一旦填下去,厂门、车间、工位便会从“退路”变成一条伸到脚下的路。
他怕自己走进去后,就再也懒得出来。
也怕不填,最后什么都没考上,连这条路也没了。
“能不能两个都要?”梁潮平忽然问。
梁潮生看他:“什么意思?”
“先高考。考上了去念书,没考上再当学徒。”
“表上没这个选项。”
梁潮平凑过来看:“下面不是有备注吗?”
意向栏最下方,确实留着很窄的一块空白。
梁潮生拿笔比了一下:“这么小,写不下我的人生。”
周念安说:“少写废话,够用。”
“你替我写?”
“自己写。”
他说到“自己写”时,忽然觉得今天所有人都在跟他重复这三个字。
他把表折好,塞进书包。
“我再想一晚。”
韩师傅从暗房出来,正好听见。
“别想太久。选路跟拍照一样,光站着琢磨表情,胶卷也会过期。”
梁潮生看他:“您今天怎么也像老师?”
“我是怕你堵着柜台,影响我做生意。”
第二天,厂劳服办来红叶照相馆拍招工登记照。
一共二十六个人,都是旧巷和附近家属区的应届毕业生。有参加高考的,也有早早决定进厂的。
有人坐到镜头前时兴奋得脸发红,说自己从小就想进父亲的车间;有人全程没什么表情,家里说仓储岗位稳定,他便在表上选了仓储;还有个男生偷偷问梁潮生,电工考试难不难,因为他母亲想让他去后勤,他却更想学一门手艺。
“你自己决定了吗?”男生问。
梁潮生正在调灯,动作顿了顿。
“还没。”
“你也领表了?”
“嗯。”
男生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肯定不进厂。”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能按时上班的人。”
梁潮生:“……”
周念安在登记桌后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过去:“想笑就笑。”
“我在核名字。”
“你刚才没写。”
“心里核。”
拍完招工照,劳服办的人留下尾款,又特意问韩师傅能不能长期承接工牌照。
韩师傅答应先试。
梁潮生站在门边,看着那群年轻人拿着登记照离开。有人回学校复习,有人去厂里交表,走出巷口后便分成了两拨。
谁也没比谁更体面。
只是去的地方不同。
晚上回家,宋玉兰已经把招工表放到了饭桌上。
她没有催,只问:“想吃面还是米饭?”
“都行。”
“都行最难做。”
“那面。”
梁潮平在旁边说:“哥选饭比选工作快。”
梁潮生抬脚踢了踢他的凳子。
梁振山坐在桌对面吃饭,从头到尾没问意向栏。他越不问,梁潮生越觉得不习惯。
吃到一半,梁潮生主动开口:“邱师傅真肯教?”
梁振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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