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卡录音机搬上柜台后的第三天,红叶开始交付第一批毕业留言带。
十二盘磁带按班级和学号排成一列,外壳上贴着周念安写的标签。梁潮生负责最后试听,梁潮平负责把塑料盒擦干净,擦到第五只便开始嫌活太细。
“这又不会影响声音。”
梁潮生头也没抬:“你饭盒外面沾着油,也不影响吃饭。”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潮平想了半天:“饭盒是我的。”
“磁带是客人的,所以更得擦。”
梁潮平没话了,只能继续拿布蹭盒角。
陈斌是第一个来取的。
他站在柜台前,把自己的磁带从头听到尾,确认里面只有十五秒版本,仍旧不死心。
“我那四十二秒真的没留?”
“没有。”
“你们做录音生意,怎么能随便删掉客人的声音?”
周念安翻开确认单:“你重录以后,亲手在十五秒版本后面签了字。”
陈斌看着自己的签名,沉痛地说:“那天的我太年轻。”
梁潮生把磁带盒塞回他手里:“昨天。”
“人的成长有时候就发生在一天之内。”
他抱着磁带走了,临出门还问,十年后能不能来补录四十二秒。
梁潮生答:“到时候按新价格收。”
上午交出去六盘,都没出问题。
第七位来的是许秀琴。
她把磁带放到柜台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问能不能试听,也没拆外面的纸套,只说:“我想退。”
周念安抬头:“机器有杂音?”
“没有。”
“磁带坏了?”
“也没有。”
许秀琴将纸套拆开,把磁带送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一阵短暂的空白后,她自己的声音传出来:
“十年后的许秀琴,希望你立足岗位,踏实工作,成为一名优秀的纺织女工,为工厂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声音清楚,速度也正常。
梁潮生听完,看向磁带盒上的编号。
“这是你的公开版。”
“我订的不是这个。”
周念安立刻抽出订单。
许秀琴的名字后面写着:自备磁带,个人版一份。
最右侧还有一行小字:
保留第一次录音。
字写得不大,却很清楚。
梁潮生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第一批个人带是从毕业典礼公开母带上统一复制的。订单只按班级和学号排了顺序,没有单独标出谁要公开版,谁要原始录音。他复制时看见许秀琴的名字在公开母带里,便直接转了过去。
机器没出错。
标签没贴错。
错在他拿错了声音。
“这盘是我们做错了。”他说,“给你重新录一份,不收钱。”
许秀琴摇头:“算了,退掉吧。”
“你第一次录的还在班级原带里。”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要?”
她没回答,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许秀琴平时话不多,坐在班里靠窗的位置,画几何题时总把直线画得很直。她的课本空白处却常常不是公式,而是衣领、袖口和裙摆。有时只画半件,有时会在旁边写“这里收窄”“换小碎花”。
周念秋见过她的本子,还夸过一句,说她比百货商店里有些卖衣服的人更懂款式。
梁潮生将录音机关掉。
“公开版是谁让你重录的?”
“班主任说原来那段不适合毕业典礼。”
“你原来说了什么?”
许秀琴低着头:“也没什么。”
周念安把订单放到她面前。
“要退可以,订金全退。可我们得先确认原带里的内容有没有损坏。”
许秀琴看了她一眼。
“你们会放给学校听吗?”
“不会。”
“老师要是问呢?”
“个人原声不属于毕业典礼公开版。”周念安说,“你同意公开哪一段,学校就只能用哪一段。”
许秀琴沉默了很久,终于坐下。
周念安取出银色钥匙,打开柜台下方的抽屉。高三四班原带保存得很好,每段录音前都有编号。她找到许秀琴第一次录制的位置,将磁带放进左侧卡槽。
滋啦一声。
许秀琴的声音比公开版轻一些,也更紧张。
“十年后的许秀琴,你要是还在布检台前,也别把画衣服的本子扔了。”
柜台前的人都没说话。
“要是你已经去了南方,就给妈寄一块最好看的布。她总说花布穿着显胖,其实她每次路过柜台都会多看两眼。”
录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有,别因为没考上,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想。”
声音结束。
磁带仍旧转着,留下一小段细微的底噪。
许秀琴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她很快擦掉,像嫌自己在别人面前哭得难看。
梁潮平站在一旁,不敢再擦磁带盒擦出动静。
过了一会儿,许秀琴说:“我妈已经托人给我找好布检组的工作了。毕业以后就去。”
“你不想去?”周念安问。
“也不是。”
许秀琴捏着自己的袖口。
“家里为了这个位置送了不少礼,我妈天天说我运气好。布检组比车间轻省,工资也稳定。她没有害我。”
她说完,抬头看向录音机。
“可老师听见我说南方,觉得像嫌弃工厂。她说毕业典礼要积极一点,让我重新录。我就录了。”
梁潮生靠在柜台旁:“那这两段,你觉得哪段是真的?”
许秀琴怔住。
她大概以为他会说第一次才是真的,第二次只是说给老师听的。
可她想了半天,低声说:“都算吧。”
她确实会去布检组,也打算好好工作。
她也确实不想把画衣服的本子扔掉。
一个是她马上要过的日子,一个是她不敢让日子压没的念头。两句话放在一起有些拧巴,却没有哪一句完全是假。
梁潮生拿起那盘需要退掉的磁带,看了看正反两面。
“那就一面录一段。”
许秀琴抬头:“什么?”
“磁带又不是只有一面。”他说,“A面放公开版,B面放你第一次说的。你想给别人听,就放A面;你自己想听,就翻过来。”
周念安想了片刻,点头:“可以。但标签要写清楚,免得以后放错。”
梁潮生已经拿出两张小贴纸。
一张写:
A面:公开留言。
另一张写:
B面:个人原声,未经同意不公开。
他的字仍旧不算漂亮,却写得很认真。
许秀琴看着那两张标签,眼圈又有些红。
“要加钱吗?”
“不加。”梁潮生说,“第一次就是我们交错了。”
“可这等于多录一面。”
“那是修正交付,不是加业务。”
这句话显然是跟周念安学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转录需要十几分钟。
许秀琴坐在长凳上等,手里一直攥着那本画满衣服的练习册。周念秋恰好来送丝巾,看见她,顺手翻了几页。
“这件衬衣不错。”
许秀琴有些不好意思:“随便画的。”
“腰这里再收一点,领子别做这么高。”周念秋拿铅笔在旁边轻轻勾了两笔,“南方现在时兴的款式,颜色比咱们这儿大胆。你真想学,光自己画还不够,得多看。”
许秀琴问:“去哪里看?”
“百货商店的新货,画报,南边来的人穿什么,都能看。”周念秋把本子还给她,“先上班挣钱。晚上有空就画,谁规定进布检组以后不能再学别的?”
许秀琴抱住练习册,用力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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