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李府困局
林默走出听雨茶楼时,夜色已深。街道上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光影斑驳。他握紧怀里的玉佩,朝城西百草堂的方向走去。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亥时了。距离第六天结束,还有三个时辰。距离第七天开始,还有三个时辰。他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而此刻的李府,书房窗口还亮着灯,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
***
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李府所在的青云巷已经被皇城司的兵丁围得水泄不通。二十余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兵士在府门外列队,每隔五步就有一人站岗,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道。巷口还设了木栅栏,两名兵丁把守着,对任何试图靠近的人进行盘问。
“奉旨保护李大人安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巷子两侧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偷看几眼,又迅速缩回头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收紧。
萧景琰站在巷口对面的一家绸缎铺二楼,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这一切。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头上戴着普通的方巾,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却怎么也掩不住。
展昭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昨夜子时,皇城司的人突然包围了李府。带队的是副指挥使赵汝成的心腹,姓王,叫王虎。说是奉了圣旨,保护李大人免受‘镜鬼’流言侵扰,实则……许进不许出。”
“李府里的人呢?”
“李大人一家老小都在府内,连仆役都不准外出。今早有个丫鬟想出去买早点,被拦回来了。”展昭顿了顿,“不过,郎中倒是可以进去。”
萧景琰的眉头微微一挑。
“郎中?”
“是。王虎说,李大人这几日心神不宁,需要郎中诊视。但必须是他们指定的郎中——城东‘济世堂’的孙大夫。”
“济世堂……”萧景琰沉吟片刻,“我记得,那是赵汝成姨母家的产业。”
展昭点头:“正是。孙大夫是赵家的远房亲戚。”
萧景琰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好一个‘保护’。”他转过身,“我们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展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太医院刘院判的手书,说他的弟子‘周大夫’今日要去李府为李大人诊脉。刘院判与李大人有旧,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周大夫已经在路上了,半刻钟后到。”
萧景琰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太医院的印鉴和一行娟秀的字迹。他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
“告诉周大夫,进去后重点看三样:李大人的脉象是否有异常,书房里有没有新添的镜子,还有……”他顿了顿,“注意李大人有没有服用什么特殊的药物,或者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明白。”
展昭转身下楼。萧景琰重新看向窗外。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街道上的行人多了些。但青云巷这边,依然冷清得可怕。皇城司的兵丁像一堵黑色的墙,把李府与外界彻底隔绝。
萧景琰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
辰时二刻,听雨茶楼。
密室里的烛火已经换了一轮,新点的蜡烛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林默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前朝宫廷器物考》。
这是他昨夜从百草堂陈大夫那里借来的。陈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见萧景琰的玉佩后,什么也没问,直接带他进了后院的书房。那书房里堆满了各种古籍,从医书到杂记,从方志到野史,应有尽有。
“你要找关于镜子的记载?”陈大夫从书架最深处抽出一本册子,“这本或许有用。前朝末帝沉迷方术,宫中收集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其中就有一批铜镜,据说……有些邪门。”
林默接过册子,连夜翻看。
此刻,他的手指正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记载的是“天启三年,慈渡庵获赐铜镜一面,乃前朝宫廷旧物。镜背刻梵文密咒,镜面光可鉴人,然照之者多生幻象。住持静尘以黑布覆之,置于西厢,常年封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此镜原名‘心镜’,据传可映照人心深处恐惧。前朝曾有数名宫人照此镜后发狂自尽,故被列为禁物。”
林默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一段记载:“天启五年春,有香客误入西厢,揭开黑布照镜,当夜梦魇缠身,三日后投井而亡。庵中自此严令禁止靠近西厢。”
“天启七年秋,静尘住持请高僧做法,于镜背加刻《金刚经》片段,然邪气未除……”
册子里的记载断断续续,但拼凑起来,已经足够清晰。
这面镜子,本身就是一件“不祥之物”。
而司马晦选择在慈渡庵进行仪式,绝非偶然——他是故意利用了这面镜子本身的特性,来放大和收集恐惧。
林默合上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喧闹声。他走到窗边,看见几个百姓围在巷口,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他侧耳细听。
“……李御史怕是真要应验了……”
“听说昨晚上他书房里的镜子自己动了……”
“皇城司都围起来了,这还能有假?”
“七天啊,今天就是第六天了……”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边。他摊开纸笔,开始写一份文书。
标题是:《关于近期京城流言与药物致幻现象关联之初步分析》。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从“镜鬼”流言的传播规律,到那些“应验”死兆者的共同特征;从致幻药物的可能种类,到心理暗示对人体的影响。他没有直接提及政治阴谋,而是从“医理”和“人心”的角度进行分析。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式——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递交一份“学术性”的调查报告。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放下笔,将文书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推开了。
萧景琰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苍白了些,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怎么样?”林默问。
“周大夫进去了。”萧景琰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半个时辰后出来,会到隔壁的绸缎铺跟我们汇合。”
“李府里面情况如何?”
“围得像铁桶。”萧景琰的声音有些沙哑,“王虎亲自坐镇,除了他们指定的郎中,任何人不得进出。我试过用皇子身份施压,但王虎搬出了圣旨——‘奉旨保护’,这四个字压下来,我也没办法硬闯。”
林默沉默片刻。
“我这边有进展。”他把那本《前朝宫廷器物考》推过去,翻到记载“心镜”的那一页。
萧景琰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神越来越冷。
“所以那面镜子本身就有问题。”
“不止有问题。”林默指着那行关于“梵文密咒”的记载,“司马晦很可能懂得如何激活这些密咒,让镜子成为收集恐惧的‘容器’。而李大人书房里那面新换的铜镜……”
“可能是‘子镜’。”萧景琰接口道,“与慈渡庵的‘母镜’相连,将收集到的恐惧直接投射到李大人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李崇山面临的就不只是政治构陷,还有某种……超乎常理的精神攻击。
“周大夫应该快出来了。”萧景琰站起身,“我们去绸缎铺。”
***
绸缎铺的后院厢房里,周大夫正在洗手。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手指修长,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味。水盆里的水已经有些浑浊——他洗得很仔细,从手指到手腕,每一寸皮肤都搓洗过。
萧景琰和林默走进来时,他刚好擦干手。
“殿下。”周大夫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琰摆手,“情况如何?”
周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小心地打开。纸包里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量很少,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这是从李大人书房的香炉里取出来的。”周大夫说,“香炉里烧的是安神香,但我在香灰里发现了这个。”
“是什么?”
“曼陀罗花粉,经过特殊炮制。”周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少量使用有镇静安神之效,但若长期吸入,会致幻,令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李大人脉象虚浮,眼神涣散,已有轻微中毒迹象。”
萧景琰的拳头握紧了。
“还有呢?”
“书房里确实有一面新换的铜镜。”周大夫继续说,“就摆在书桌正对面,镜面极大,光可鉴人。我进去时,李大人正对着镜子发呆,我叫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镜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镜框是紫檀木的,雕工精细,但……太新了。”周大夫斟酌着用词,“新得有些不自然,像是特意赶工做出来的。而且镜子的角度调整过,无论坐在书桌哪个位置,一抬头都能看见自己的脸。”
林默的脊背一阵发凉。
心理压迫,致幻药物,还有那面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主人的镜子。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囚笼。
“李大人还说了什么吗?”萧景琰问。
周大夫犹豫了一下。
“他……他问我,是不是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
“镜子里的人。”周大夫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这几天夜里,镜子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有时候是他自己,有时候是……别的东西。他说,那个人影在对他笑。”
厢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衬得屋内的沉默更加压抑。
许久,萧景琰才开口:“你可以回去了。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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