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江鱼收到李元托人捎来的口信时,才刚刚到家。
来报信的是李元家一个常跑腿的小伙计,只说季明宣下学后往城南茶寮方向去了,不是回府的路。
江鱼心里有了数,脸上挂着少年人鲜活轻快的笑意去找苏荷。
见了面,便对着苏荷一副撒娇模样:“娘,今儿日头好,咱们出去走走?听说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李元说那家的桂花糕比别处的都好。
咱们现在出门,日落之前肯定能回来,也耽误不了晚膳。”
苏荷本就是个不爱拘在家里的性子,听他这么一说便笑着应了。
母子俩换了出门的衣裳,沿着街一路往南逛去。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江鱼时不时逗趣几句,把苏荷逗得一路都合不拢嘴。
等两人走到茶寮斜对面的糕点铺,江鱼余光扫到茶寮那边,季明宣穿着那身他最常穿的月白锦缎长衫,正站在茶寮门口,像是在等人。
“娘,那是不是大哥?”江鱼忽然直起身,朝对面指了指,“他不是传话回说今天要留在书院温书吗,怎么在这儿喝茶?”
苏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看到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从茶寮门口经过,走向了季明宣。
随后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并肩往茶寮后面的竹林走去。
那女子生得很美,眉眼间带着一丝精明劲儿,和季明宣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撒娇。
江鱼说完那句话就准备带着苏荷兴冲冲地往前凑,一副撞见熟人打算上前打招呼的模样。
苏荷见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别毛毛躁躁的。”
江鱼回头,一脸不解:“为什么呀?娘,正好碰到大哥,咱们还可以买了东西一起回去,路上也能说说话。”
苏氏目光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季明宣已十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私下结识适龄女子,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且这个大儿子自幼便比同龄人沉稳懂事,做事有章法和分寸,从不让她和丈夫多操半分心。
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解释:“人家二人单独说话,咱们贸然闯进去,太过唐突了,不合礼数。”
然而走进竹林的两人,气氛却没有苏荷想的那般平和。
柳氏指尖捻着帕子,眉眼低垂,面上带着几分柔弱落寞,先开了口,语气温温柔柔:“季郎近日总是没空,和我一起还频频走神,是有什么心事吗?
先前听旁人闲聊,说你近来常常奔赴各家世家宴席,结识了不少新的友人,想来日子应当过得顺遂才是。”
季明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心都是债款窟窿,如何凑钱,怎么在魏小姐面前撑体面,心思纷乱,随口敷衍道:“不过是同窗邀约,应酬几句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你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答话潦草敷衍,目光飘向了远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柳氏将他躲闪的神色尽收眼底,垂下长睫。
季明宣近日对她的态度远不如他们当初刚相识的时候,她起初还当他遇到了什么难处且还不好与心上人说道。
没曾想他竟是满心惦记着世家贵女。
想到自己还在担心他,就显得格外讽刺。
她轻轻叹了口气,依旧柔声婉转:“我也是随口一问,季郎不必为难。
只是往日哪怕课业繁忙,季郎也会捎来片言只语,偶尔还会赠些小物件。
这好几日音讯全无,我难免胡思乱想,还以为是我哪里言行不妥,惹你不快了。”
季明宣被缠得心头烦躁,原本只想随便哄两句打发走人,可他现在兜里空空,放利钱亏空之后手头紧巴巴。
置办新衣,送礼打点魏小姐身边下人等等处处都要用钱,江家公中银钱不好频繁支取,更不能和养父母坦白亏空一事。
念头一转,他神色稍缓,压下不耐,语气放软了些许:“也不是有意冷落你,近来手头周转不开,诸事缠身,实在无暇分心。
你手头若是有余钱,可否暂且借我一些,等日后手头宽裕,我必定加倍还你。”
季明宣自认二人私情深厚,往日相处时也常拿苏荷给他打赏下人的小物件去哄柳氏,都是一些成色普通的银簪,鎏金的耳坠,或是一两件苏荷攒着打算将来给儿媳作见面礼的首饰。
因此今日开口借钱有点理所应当。
柳氏指尖猛地一攥,帕子被捏出褶皱,心底寒意骤生。
之前听到说他大把花销讨好高门女子,她还半信半疑,如今他竟能窘迫到反过来向自己借钱,等于坐实了她那天听到的话。
他的钱全都砸在了那位贵女身上,自己在他心里,非但不是要相守的人,甚至成了可以借钱的路子。
但她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温婉,婉转推脱:“我一个孤身女子,平日里也就做点针线活积攒零碎铜钱,勉强糊口而已,实在拿不出多少银钱。”
接着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中带着不解:“季郎在江家待遇优厚,月例丰厚,怎么反倒周转不开?”
季明宣被问得一噎,神色瞬间难看,难堪又烦躁,不愿承认自己一掷千金讨好旁人,更不肯坦白放贷亏空的蠢事,语气陡然冷硬几分,失了方才刻意装出的温和:“这是我的私事,你不必多问。既然如此,便当我没开过这口罢。”
话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一刻也不想和她纠缠:“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回府中,免得长辈起疑,今日就到此为止。”
柳氏看着他起身欲走,没有拉扯阻拦,只是坐在原处,轻声道:“季郎路上当心。”
目送季明宣快步离开后,柳氏方才柔婉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满是猜忌与不甘。
江鱼让苏荷看到两人在一起的样子就已经达到目的了,两人买了不少桂花糕便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江鱼还边走边手舞足蹈地讲起了修坡时的趣事。
张遂安夯木桩时一锤下去把自己的脚给夯了,疼得嗷嗷叫,还不敢让家里知道;
李元跟采石场老板砍价,从五十文一路砍到三十文,最后那老板气得追着他跑了半条街。
苏荷被他逗得直笑,方才细思下产生的一点担忧很快被江鱼的笑话冲散了。
回到府中正是掌灯时分,下人们正在摆饭。
江远桥今日难得公务结束得早,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饭桌上热气袅袅,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季明宣也在座,面上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时不时替苏荷夹一筷子菜,又主动给江远桥斟酒,举止得体,滴水不漏。
这时江鱼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半是撒娇半是邀功地开了口:“爹,娘,我今天能不能跟你们讨个赏?”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远桥。
江远桥放下酒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想要什么赏?”
“你们看啊,”江鱼掰着手指头数,“我带着遂安他们几个,把城门口那条坡修得平平整整的,孙县尉亲自来立了碑,还夸我是‘家学渊源’。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得给点奖励吧?要不然下回我再想做什么,可就没干劲了。”
江远桥和妻子对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欣慰:“你娘早就给你备好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这是我和你娘的一点心意。这段时日你确实长进了不少,以后要再接再厉,别又把心思玩散了。”
苏荷在旁边柔声补了一句:“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高兴。这几天在衙门里跟同僚提了好几回,回来还装作没事人似的。”
江远桥被她这么一揭底,轻咳一声,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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