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宣那番委屈至极的狡辩说完,屋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苏荷手里紧紧捏着那块玉佩,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性子本就柔软纯善,一辈子待人赤诚,十几年如一日地养着季明宣,打心底里一直觉得这孩子懂事省心又稳重。
家里钱财私房和首饰从来没有防过他,不管给钱还是给脸面,从来都十分大方。
可如今所有的证据全都摆在面前,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偷东西的就是季明宣。
可养育了十几年的情分摆在这儿,苏荷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厌恶,而是忍不住开始反省自己。
是不是他们夫妻俩太粗心了?平日里只看见大儿子外表的体面,从来没细细问过他手里缺不缺钱。
又或者是不是他们夫妻偏心了,平日里夸阿鱼多了,冷落了他,才逼得他一时糊涂犯错?
苏荷越想心里越难受,满心失望,又舍不得彻底苛责。
刚下值回来的江远桥站在大厅外,听着管家把今日的事复述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他最开始的想法和苏荷差不多,怀疑是不是他们平日里对季明宣疏忽了,导致这孩子只当自己不是亲生的,有了难处也不敢跟他们说。
可季明宣方才狡辩时说的那些话,听起来仿佛句句在理,可仔细一琢磨,每一句都在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季明宣写得一手好字,怎么会和随便一个外人的笔迹相似?
阿鱼是粗心,可再粗心,怎么会一次次弄丢这么多贵重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越想心里越难受。
他掀帘进去时,苏荷正红着眼眶坐在椅子上,季明宣则站在厅中央。
江远桥没有开口,只是走到苏荷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看着季明宣。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对这个养子的温和笑意,从苏荷手里接过那张当票存根,将它摊在桌上,缓缓地问道:“这字,是你写的吗?”
季明宣背脊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辩解说笔迹相似是巧合,但他心里很清楚,他的字是江远桥亲手教的,这存根上字别人模仿不来。
他垂着眼,声音闷闷的:“爹,我错了。
之前我交给亲戚的钱都被他卷走了,手里一下子没钱,慌了神,一时糊涂才干出了这种错事,辜负了爹娘养育。”
话说完,他偷偷抬眼瞟了一下满面春风一脸无辜的江鱼,又补了一句:“也是我看着阿鱼最近立功、读书上进,爹娘事事偏心疼他,我心里失衡,这才乱了分寸,是我心胸狭隘了。”
江远桥听了这话心里格外别扭,可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终究不忍心过分斥责。
夫妻俩商量之后,定下处罚:罚季明宣闭门一个月,抄写修身德行的箴言。
不过他们私下又悄悄给季明宣补了一笔银子,以补贴他的亏空。
这笔钱不多也不少,但如果季明宣想要置办体面的新衣和打点魏家下人,连零头都不够。
季明宣低着头道谢,脸上恭恭敬敬的,心底却半点感激都没有,只剩满腹怨气。
家里这场风波对江鱼半点没影响,第二天他照旧早早出门,继续忙活改良水车和疏通沟渠的收尾活计。
连着数日打磨木料、调试轮叶、修整分流渠,四人费尽心力,新式龙骨水车总算彻底完工。
往日老旧水车又笨重又费力,浅水里根本转不动。
如今改了轮叶倾斜角度,底部加装细小木滚轴,减少摩擦阻力,几个少年简单地轮流发力后,低水位的河水就顺着竹渠开始源源不断地流进干裂的农田。
之前裂开快一指宽踩上去尘土飞扬的田地,慢慢开始浸透了引来的水。
快要枯死的庄稼,开始一点点挺直茎叶,原本快要活不下去的果蔬和草料田等等,全都缓了过来。
沿岸种地的百姓全都看呆了,纷纷围过来观看,不少老农看到了希望,热泪盈眶。
最先对接他们的那位孙县尉,在知道他们做的事后,亲眼来见证水车的效果。
在看到他们的试验成功后,便立刻整理功绩文书,上报给了京城治水巡检。
巡检很快亲自赶来河边查验水车,核对图纸,看完当场连连称赞,直言这套改良法子简单省钱效果极好,整个京郊都能推行。
这架水车比人挑水快了数倍,一个人能顶好几个劳力,关键是造价还低。
除了几根关键转轴需要硬木,其他部件都能用竹木行的边角废料做成,寻常农户咬咬牙也能置办一架。
他对几个少年说会把这快龙水车的图样和造价单报到府衙,由府衙拨一笔惠民银,先在沿岸几个受了旱的村子推广试用。
李元几人在旁边听的都恨不得欢呼起来了,被江鱼一把按住才没在巡检面前出了洋相。
临走时,巡检回头看了江鱼一眼:“江小公子,你们这回可是替百姓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消息传回工部衙门,江远桥第一时间听见风声。
往日工部同僚聚在一起,总爱半开玩笑半嘲讽他的纨绔亲儿子,说他江远桥把养子教得那么好,亲生儿子却不成器,实在是白费心血。
可这几日,所有人看江远桥的眼神全变了。
不少同僚真心夸赞,也有人心里发酸,语气阴阳怪气:“江大人藏得太深了!原来令郎天资这么好,以前都是藏拙呢!”
江远桥嘴上谦虚,心里却满是骄傲。
但他心里格外清醒,朝堂之上,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旁人截胡功劳。
自古以来,地方治水有功,惠民有功,向来是升官加分的大好政绩。
如今水车见效,又被百姓称颂,很多人恐怕早就盯上了这份功劳。
江远桥为官多年,见多了这种龌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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